高骈传
    高骈,字千里,是南平郡王高崇文的孙子。家庭世代为禁卫,年少时为人严谨,研习兵书,又喜好文学,常与读书人交往,谈论治道之理。两军中的人交相称赞。曾在朱叔明手下任司马。一天,见有两只雕在天上并飞,高骈说:“我如能发迹,就能射中。”一箭射去,贯穿两雕,众人大惊,称他为“落雕侍御”。后升任右神策军都虞候。党项叛乱,他率领一万禁军戍守长武。那时,各将领均未有功,惟独高骈多次瞅准时机出奇兵,杀获甚多。懿宗十分赞赏他。后来吐蕃犯边,就让他去镇守秦州,即委任他为秦州刺史兼防御使。他攻克了河州、渭州,平定了凤林关,降服吐蕃一万多人。
    咸通年间,皇帝想收复安南,委任高骈为安南都护,召他回京师,在灵台殿召见他。那时,容管经略使张茵不讨贼,就把张茵的兵交给高骈。高骈过江后,与监军李维周约定,让维周的兵为后援。
    但维周按兵坚守海门不动。高骈到达峰州,大破南诏蛮兵,将所获的粮食充作军饷。李维周忌妒他,将他的捷报隐匿不报。朝廷中一百多天不知高骈的消息,传诏问情况,李维周却诬告高骈故意玩敌而不进军。皇帝就改命右武卫将军王晏权去换下高骈。不久,高骈攻克了安南,斩杀蛮帅段酋迁,降伏南蛮各洞两万多人,此时,王晏权正和李维周从海门出发,来勒令高骈北归。与此同时,高骈派遣王惠赞将段酋迁的头送往京师。王惠赞在海上见前面大船好几艘,悬着旌旗,鼓棹而来。船上正是王晏权等人。王惠赞怕他们夺去高骈的报捷奏书,就藏身岛中。待大船过去,就兼程驰赴京师。
    天子看了奏书,上宣政殿晓谕众臣,群臣皆庆贺,于是大赦天下。升高骈为检校刑部尚书,依然镇守安南,以都护府为静海军,任高骈为节度使,兼诸道行营招讨使。这时才开始修建安南城。由安南到广州,航道中有许多大石头阻滞运输。
    高骈招募能工巧匠凿掉大石、疏浚河道,从此舟行畅通,储饷不缺。又因每年有使者来,于是开凿驰道,修建驿站五所,设兵护送使者。道中有青石,据说当年马援都拿它没办法。高骈来凿石,突发地震,将青石震碎,道路得通,于是命名此道为“天威”。加高骈官检校尚书右仆射。
    高骈作战,其侄孙高浔常常身先士卒甘冒矢石。高骈调任天平军节度观察使,就推荐高浔代理,皇帝乃任高浔为交州节度使。僖宗立,即在高骈天平军上加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南诏入侵..州,掠夺成都,皇帝调高骈任剑南西川节度观察使。高骈乘驿车到军。到了剑门,下令开城,听凭民众自由出入。左右劝谏说:“贼寇就在附近,万一乘机来抢掠,后悔也来不及了。”高骈说“:我在安南击破贼寇三十万,骠信听说我来了,他还敢来吗?”那时,南蛮兵进攻雅州,驻守在卢山,听说高骈来了,急忙就退走了。高骈即送檄书给骠信,并领兵随其后。骠信大恐,赶紧送质子入朝,相约再不敢犯边。
    蜀地有突将,分左右两厢,厢设有虞候,掌管巡查火烛及盗贼,又有兵马虞候,主管调发,高骈撤消一个,各置一个虞候。他又因蜀兵孱弱,诏蛮新定,人尚未安业,又取消突将的月俸及餐钱,并与之约“府库充盈后,再依旧例发放”。又团练兵中要出战的,其衣食俸禄均增加,不团练而只掌管文书、仓库的,其衣食俸禄则减少。高骈说:“都是天子的兵,苦乐应均等。”战士们十分怨恨。当时天平、昭义、义成的戍军合同蜀兵有六万人。高骈自己带兵出屯时,突将作乱,破门而入,高骈藏在厕所里,乱军们找他不到。天平军听说发生变故,其校将张桀带五百兵士迎战,不胜。监军出来慰抚,乱军们说:“我们州虽经南蛮之乱,但户口未动,府库也充实,而高公削减军俸而自肥,我们不堪虐待才作乱的。”监军怕事态扩大,好言劝慰,平息了事变,于是抓了几百名民工,说是叛兵,杀了他们,形势才定。高骈从藏身处出来,用财物厚赏那些士兵,并开府库将扣减的衣服薪俸全部发还,但又秘密记下他们的姓名,夜里派牙将去杀了他们全家,即使孕妇也不宽贷,尸体均投入江内。有一个妇女正喂孩子吃奶,即将受戮。一个老太婆很同情她,以为她怕死,就对她说:“把孩子给我,我们一同到阴曹去。”那妇人跳起身说:“我知道,先让我儿子吃饱了,不能让他饿着肚子被杀。”又对着行刑者下拜说“:哪有节度使掠夺战士的口粮,一旦生气就滥用刑法以逞性,国家法令还有什么用?我死了要上天去告状,让这个贼官的全家就像我们今天一样!”
    至死,她神色安然。蜀人听说此事都为之哀伤。高骈又将突将中戍守回来的人的名字封在腊丸里放进一个罐子。心里不快活时,就去罐子里,摸出十个或五个,把这些名字交给李敬全去处决。他的亲信王殷劝他“:突将中在外执行任务的人,当初并不知道作乱的阴谋,你应该宽恕他们。”高骈高兴了,将剩下的腊丸倒入池中,人们的心才安。
    蜀地的土质不好,成都城每年都坏。
    高骈烧土为砖以代土,城堞才完好如新。
    城后的丘陵全挖平了,以便农桑。工程完毕后,卜筮得《大畜》卦。高骈说:“所谓‘畜’,就是养。再加上‘刚建笃实’的光辉宣耀,象征其德自新,没有比这再吉利的了。其文字该去下存上。”于是将城命名为大玄城。诏升高骈为检校司徒,封爵燕国公,调任荆南节度使。
    梁缵,本是带昭义兵西戍的人,高骈上表将他隶属自己麾下。王仙芝事败之后,其残党过江。皇帝因高骈治郓城时文武并用,卓有成效,而且王仙芝的党人都是郓州人,所以委任高骈为镇海节度使。高骈派大将张贎与梁缵分兵穷追,迫使其骁帅毕师铎几十人投降,余贼逃至岭表。皇帝嘉奖其功绩,加官诸道行营都统、盐铁转运使等职。又诏命高骈整顿官军义营乡团,让老弱伤残者回家,裁制军用;刺史以下犯小罪则处罚,犯大罪者则上报朝廷。贼人推举黄巢为头,南陷广州。高骈建议派张贎带兵五千屯守郴州扼住贼人西路,留后王重任带兵八千从海道进援循州、潮州,高骈自己率万人由大庾出兵去广州击贼;还请求调荆南的王铎兵三万坚守桂州、永州,派邕管五千坚守端州。能如此,则贼人无所逃遁。皇帝接纳他的建议,然而高骈却终究未出兵。
    不久,调任淮南节度副大使。高骈修缮城堡、建筑工事,召募军人及土客兵,得精兵七万。于是到各处传递檄文,号召天下共同讨贼,威震一时,天子十分倚重他。广明初年,张氵..在大云仓大破贼军,欲使黄巢投降。黄巢没有料到张氵..的袭击,于是逃跑,带领残余部队到上饶固守,但人不多,又遇上传染病流行,不少人病死,张氵..趁势进击,黄巢非常害怕,用钱贿赂张氵..,又送信给高骈,请求准许归顺。高骈相信了,同意代他请求任节度使。就在那时,昭义、武宁、义武等地兵几万人正赶赴淮南,高骈想独占功劳,就上奏贼人已破,不须别地的大军。皇帝乃诏令班师。黄巢得知大军已回,就翻脸回绝高骈而请战,击杀了张氵..,乘胜渡江攻打天长。
    当初,黄巢在广州时,要求当天平军节度使,宰相卢携与高骈要好,因高骈有讨贼功劳,所以不肯赦黄巢。曾与宰相郑畋在朝廷上争论过,所以黄巢对不能任节度使有怨气。高骈听说朝中议论不一,心有不平,所以想放掉黄巢以震动朝廷,然后再来灭贼立功。毕师铎劝谏:“朝廷所倚仗的,谁比得上您。要钳制贼人的要害,莫过于卡住淮南。现在不控制要津而灭贼,若让他们得机会北上,定会祸害中原。”高骈听后悚然,准备下令出师。其宠将吕用之担心毕师铎会有功,就劝谏:“公的功勋已到极顶了,贼人未灭,朝廷中尚且有人冷言冷语。如果歼灭了贼人,公将有震主之威,还到何处止泊呢?不如观贼乱以求福,这才是不朽之功。”高骈中了他的圈套,推说身体有病不能出屯,而严做战备保境。黄巢于是抢占了滁州、和州,离广陵仅几百里,乃向陈许求援。
    黄巢进逼扬州,有兵马十五万。高骈的将领曹全日政率五千人马与之战,不胜,坚守泗州等待援兵。高骈的兵始终不出。黄巢北上往河洛而去,天子派使者催促高骈出兵讨贼,使者接连不断地来,但高骈仍不动。不久,两京陷落,天子还寄希望于高骈立功,信任不减。诏令其属内刺史及诸将若有功,允许墨制授官自监察御史直至常侍,授后再报。
    不久,进高骈官为检校太尉,东面都统,京西、京北神策军诸道兵马使等职。恰遇两只雉鸡在府舍筑窝,占卜者说:“这主军府将空。”高骈心中厌弃,于是带全部兵众到东塘扎营,战船两千艘,装备齐全,每日鸣金鼓以鼓士气。并发檄书给浙西节度使周宝,约与他联和西进,周宝大喜。有人对周宝说:“他是想合并江东,玩孙策三分天下的把戏。”周宝不很相信。不久,高骈请周宝到自己军中议事,周宝生气了,托辞有病不去。两人间遂有了隔阂。高骈屯守东塘一百天,以周宝及浙东刘汉宏将有不利之事为理由回广陵,准备应变。
    皇帝知道了高骈没有出兵的打算,天下越发危急,于是派王铎代为都统,崔安潜做副都统。诏令韦昭度任诸道盐铁转运使,而加高骈官职侍中,增加实封户一百,封爵渤海郡王。高骈这一来既失了兵权,又丢了利权,就破口大骂,上书时也用词不恭,诋毁王铎是败军之将,又指责崔安潜是贪心小人,有如烂木头,用他们将遗千古之悔。又引用汉淮阳王刘玄更始年降赤眉之事,秦子婴轵道降汉的事来刺激皇帝。皇帝怒,下诏严厉斥责。其时王室微弱,号令之威力亦小。
    高骈都统三年,无尺寸之功,趁国家多难大整军,阴谋割据。如今一旦失势,威望顿消,所以肆意放纵,胁迫天子,希望能恢复权势。又请皇帝南下江淮。正好黄巢之乱平,高骈听说后,骄气顿减,心中怅恨,部下很多都叛去,以致郁郁无聊,于是专心求仙寻道,全部军事都交给吕用之。
    吕用之,鄱阳人,世代均为商侩,往来广陵,很得诸商人的欢心。不幸父母早亡,寄居在舅家。后来偷了舅舅的钱财,逃到九华山,投奔了方士牛弘征,学得了驱鬼术,到广陵市来卖药。最初到高骈的亲将俞公楚处,他的法术灵验了,因而见到高骈,成为他的幕僚,后来渐渐升迁以至高官。吕用之少年时地位低贱因此对闾里中的情况得失、官吏的好坏都了然于心,以此基础来议政事往往准确,成为他有道术的佐证。因而高骈越发器重他。于是用之广树党羽,探听高骈的动静。又用钱物结交高骈的左右,每天都搞些荒诞之事来诱惑高骈,又推荐狂人诸葛殷、张守一为长年方(年长而有德行者),还设置牙将。当初,诸葛殷将来,吕用之骗高骈说:“上帝因为您身为人臣,考虑事情有时不周到细密,所以派一个神人来做您的羽翼。您可以给他一个职位以留住他。”第二天,诸葛殷穿着粗布衣来见,口若悬河,高骈大惊,称之为“葛将军”。诸葛殷的阴险狡诈甚于用之多多。有个大商人的房宅十分宽大华丽,诸葛殷想要,未能弄到手,就对高骈说:“城中有妖,让我筑坛祈祷驱妖。”
    后来即指妖在那房宅中。高骈派人当日就把那商人赶走,诸葛殷住了进去。
    高骈建造迎仙楼等房屋,都高八十尺,用金银珠宝装饰,侍女都穿羽毛衣。
    编制新曲,均模仿中央,在楼上焚香祈祷,希望能与仙人相会。用之自称能与仙人相通,对高骈呼来喝去,有时对着空中又是作揖又是叩头,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左右人中有私下议论的,就杀死,以后就没有人敢说什么了。萧胜贿赂吕用之,想当盐城监,高骈不同意,用之说:“仙人说盐城有宝剑,须有真人才能取得,只有萧胜可以去。”高骈同意了,过了几个月,萧胜献上铜匕首一把。用之说:“这剑是北帝佩带的,得了这把剑的人,兵不敢侵犯他。”高骈把它当宝贝看待,常常把它带在身边。用之害怕自己技穷,又怕别人询问,于是暗中在青石手板上刻上龙蛇隐约腾起的图样,还有“帝赐骈”等字,让人偷偷地竖在树上,高骈得到了十分高兴。用之还在廷中设木鹄,下设机关,人一触动就飞起来,高骈穿着羽毛衣服坐在木鹄上就像要飞上天似的。用之怕有人戳穿他的奸计,就说:“仙人将下,就怕学道的人真气亏损。”高骈于是放弃人间之事,不再与妻妾交欢,即使是将吏也见不着他。若有客人来访,一定要客人先沐浴薰香,到方士那里祭拜除妖气,称之为“解秽”,只一会儿,就叫人领客人走。从此不论内外,没一个人敢说什么的,只有梁缵多次劝导高骈,但他不听。梁缵担心再呆下去没有好结果,于是交还他所统率的军队,高骈将他原带的昭义兵仍归还昭义军。梁缵不再为高骈效力了。
    吕用之既一手揽权,就滥刑重赋,以致人人不安,反心渐生,用之就提拔过去罢免的官吏一百多人。称之为“察子”,给以高薪,要他们住在街巷居民群中,所有民间的私事暗语全都汇报上去,以致任何人都不说什么。又诛杀看不顺眼的人几百家。招募士兵两万人,编为左、右“镆邪军”,与张守一分别统领,设置属吏与高骈府一样。吕用之每次出入,侍御随从多达千人,又为自己建大宅第,宅中还备有军胥营署。还建百尺高楼,说是用来观测星象,实则用来俯视全城,窥察监视市民,左右的姬侍多达一百多人,都是极娟秀光丽、擅长歌舞的女子,盛服而侍。每月设宴二十次,费用全由百姓负担,他还嫌不足,甚至扣留财政费用及往来运输,引诱人秘密向上检举揭发,同时允许人用钱财赎罪。俞公楚多次规劝警戒其失措,不听。姚归礼打算杀了他,也没成功。用之就在高骈面前说俞、姚两人的不是,就派他们带雄兵三千去外地督盗,又秘密派兵袭击他们,将他们全师歼灭。高骈的侄子高氵虞秘密报告吕用之的罪恶,劝谏高骈:“不除掉这人,高氏将会绝种的。”高骈怒,命左右将高氵虞拉出,把他的话全告诉吕用之。用之诬蔑高氵虞是借贷不能满足,所以胡言乱语。
    又拿出高氵虞的笔迹来验证,高骈下令衙史禁止高氵虞出入。不久,将他派为舒州刺史,后来被手下人赶走,那是吕用之捣的鬼。高骈派人杀了高氵虞。
    嗣襄王誰叛乱,高骈上书劝誰称帝,誰乃授高骈为中书令、诸道兵马都统、江淮盐铁转运使,任吕用之为岭南节度使。
    高骈早就对朝廷不满而怨,这时大喜,对誰贡献不绝。吕用之就设衙门、置官属,其礼与高骈等级了。又将郑杞、董仅、吴迈收为心腹之人,高骈的亲信都迫使依附自己。所有政事也都不再要高骈过问决断。高骈内心懊悔,想收回其权,但已不能了。吕用之向郑杞、董仅讨教对付高骈的办法,打算请高骈在他家里斋祭,秘密将他勒死,对人们则说他升天了。
    事未成。
    光启三年(887),蔡孙儒兵侵略定远,扬言将下淮南,寿州刺史张翱急奔告知高骈,高骈派毕师铎率骑兵三百人戍守高邮。毕师铎,以前是王仙芝的党羽,以善骑射闻名。高骈前在浙西打败黄巢,都是用毕师铎的力量,所以对他十分宠信厚待。吕用之用重金贿赂师铎,希望师铎能到自己的属下,但师铎不为所动,师铎有一个美妾,用之要求与之相见,师铎不同意。用之候师铎不在家时,偷偷去看了。师铎很生气,休了那个妾。
    师铎心里又恨又急,替儿子求婚,与高邮将领张神剑结为亲家,暗中倚仗为援。
    那时,朱全忠正攻打秦宗权,高骈担心贼人逃逸,派毕师铎率兵翻越都梁山,未见贼回。毕师铎见高骈府中宿将很多都遭谗而冤死,心中甚为忧虑。吕用之对他则愈加多礼,师铎则愈加疑惧,就与张神剑商议,神剑不同意他的话,这就结下了猜疑。吕用之也害怕师铎会有变故,心中想除掉他,于是极力劝说高骈撤消师铎的屯兵。师铎之母遣人秘密嘱师铎离去,说:“不要顾虑家室。”师铎内心如焚,不知怎么办。而高骈的儿子恨吕用之的专恣,极盼师铎与诸将能揭发吕用之的罪恶,派人对师铎说:“吕用之准备利用你撤屯之行杀害您,他已经写信给张神剑了,你要当心。”师铎大吃一惊,军中也渐渐有些传言。诸将披挂来见师铎,要求杀死神剑,合并其军队,驱赶市民造成混乱。师铎说“:不可以这样。我假如骚扰了百姓,就变成又一个吕用之了。郑汉璋一向与我友善,兵精士强,对于吕用之的擅权,常有不平。假如告诉他而与他商议,他一定高兴,事情就定能成功。”
    众人都觉得对。张神剑毫不知就里,正杀牛备酒,准备犒劳屯戍归来的士兵。
    师铎悄悄地率师夜间出发,士兵都用绛缯包头,边行边抢。郑汉璋听说师铎来,派部下出迎。师铎告诉他自己的计划,汉璋大喜,将妻子留下守淮口,自己则率兵及敢死队几千人到高邮,去见张神剑,责问他为何变节。神剑说自己不知道。
    师铎出语不逊,神剑怒目而视,说“:大夫为什么这么晚才想到此事?吕用之不过一个妖人。前些时已将岭南节度使的位置弄到手,又不赴任,其心思在于淮海,他一旦得志,我辈能握刀头向他低头听命吗?我以前未能得知你的心思,所以未说出口,难道对我还有怀疑吗?”汉璋很高兴,取酒让大家割臂滴血盟誓,共推毕师铎为大丞相,宣誓告神,于是传檄书到各州县,以诛杀吕用之、张守一、诸葛殷为名。张神剑派高邮兵的校将倪祥、逯并用天长子弟的名义合兵,唐宏为先锋,骆玄真指挥骑兵,赵简指挥步兵,王朗殿后,集中了精兵三千。行将出发,神剑心中后悔,编话说:“您的兵虽然精良,但是城池坚固。如果十天之内攻不下来,粮食就成问题了。请让我驻军高邮,为您声援督办粮运。”师铎说“:民间储备尚多,怎会缺粮?城中颇有离心,缺乏斗志,何需声援。您不打算出兵,谁敢违命?”郑汉璋对张神剑颇疑忌,担心不是自己的下手,于是劝师铎同意他的计划,相约城破以后玉帛子女大家均分。
    这年四月,兵临城下,就在城边扎营。城中惊惶不安。吕用之分兵把守,自己上阵督战。下令说:“杀死一个人,赏金一饼。”士兵中很多山东人,勇猛强悍十分卖命。师铎害怕,退兵自守。用之趁空堵塞了各门。高骈登延和阁,听见喧闹声,左右告诉他出了什么事,大吃一惊,将用之召来问情况。用之慢吞吞地说“:师铎的人马想回家,遭到门卫的阻挠,已经随宜处置了,即使仍不安,只要烦玄女赐一符就行了。”高骈说“:我觉得你许多事都是虚妄荒诞的,你要好自为之,不要让我做周宝第二。”那时,周宝已被手下赶走,逃亡在外。吕用之有愧色,不再说话。师铎见城不能攻下,有些担心,向宣州秦彦求救,约定事平之后让秦彦代高骈之职。
    高骈多次责备吕用之:“当初,我把你当心腹看待,而你治理无方,终于害了我。如今百姓挨饿,不可虐用,应该派大将带我的信过去,请他们停战罢兵。”吕用之认为各将均不可信用,于是派其党羽许戡去送信。开始师铎以为高骈命宿将来慰劳,可以陈述吕用之的罪行,及至见是许戡来,大怒说:“梁缵、韩问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要你来?”当即斩杀,另写信系在箭上射入城内,用之得到,当即烧掉。第二天带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一百人入见高骈。高骈吓得躲在寝室里,过了些时才出来,喝叱道:“你们莫非要造反吗?”命左右将他们赶出去。吕用之到了南门,举着马鞭说:“我再也不入这门了。”于是与高骈离心。
    师铎驻守扬子,拆民房制造攻城之具。吕用之则大肆搜索城中人马丁壮,派骁将用长刀胁迫这些人登城,昼夜不得休息。又怀疑他们与城外通,多次将他们调换地方,家里送饭来都找不到地方,以致饿死的人越来越多。高骈召大将古锷带了师铎母亲写的信及师铎的儿子来到师铎处。师铎派儿子回来说“:我不敢忘恩,你早上杀了吕用之等三人,我晚上就回高邮,我愿用妻儿为人质。”高骈怕吕用之杀害师铎一家,乃将师铎之家人藏在官署中。其时,秦彦派秦稠率兵与师铎会合,攻城更急,守城的人夜里焚烧南栅为外面做内应,师铎入城,守将张全乃战死,吕用之在三桥抗拒,杀伤相当。高骈的侄子高杰率衙兵准备抓住吕用之送给师铎,左镆邪兵再断其后卫。
    用之害怕了,出城逃走。
    高骈召梁缵来,向他道歉说:“当初不听你的话以致有今天。”交兵给他,让他保守子城。天亮后师铎纵火,且纵兵大掠。高骈只得下令撤去兵备,改换服装等待师铎,两人在延和阁见面,高骈以宾客之礼相待,当即委任师铎为节度副使,汉璋、神剑也都依次授官,秦稠封府库以待,师铎撤消其丞相称号。当时各处守卫尚不严密,高骈的爱将申及劝高骈“:逆党兵不多,防守尚松,我愿保护您乘夜出城,去调发各镇兵,回来洗刷耻辱。这些人尚不堪一击,若迟延不决,那我恐怕也不能再侍候左右了。”说完泪下,高骈胆怯犹豫,不能用申及之计,申及即逃匿而去。
    师铎诛杀吕用之的党羽几十人,派孙约去迎接秦彦。秦彦,是徐州人,本名立,行伍出身。乾符年间,因偷盗囚在监狱,将被处死,一日梦中听见有人呼唤:“秦彦,你跟我走。”醒来见桎梏破了,因而得越狱逃跑,就此改名为彦。出狱后集聚了上百人,杀了下邳县令,有了钱财,加入黄巢一党。黄巢败,秦彦与许京力降了高骈,高骈上表推荐,当了和州刺史。中和初年,宣歙观察使窦聖病了,秦彦趁机袭击,取其位而代之。师铎此时召秦彦,有人替他考虑:“阁下前时是诛杀妖人,所以下面乐于跟从。如今军府已安,应该仍还政于高公,您自任副佐典兵,军权在握。四邻听说后,您不失大义美名,诸将谁敢不服。倘若让秦彦为帅,那军队就非足下所有了。何况秦稠封闭府库,其相疑之势已显。足下如果感秦彦之恩德,可以用金玉子女作为报酬,千万别让他过江来。即使足下能安居秦彦之下,杨行密晚上知道情况后,早上就定会带兵来了。”师铎不能决断,就把这话告诉汉璋。汉璋说“:对呀!”
    师铎逼高骈出府,囚于南宅。秦稠的下属贪求无厌,烧了贡奉楼几十间,掠取珍宝。高骈自乾符年以来,所得贡献均不交天子,故而财货堆积如山。他又私置郊祀,元会的供帐器皿,均极精巧。
    此时被乱兵全部抢光。师铎将高骈迁到东宅,后来捕获诸葛殷,搜出好几斤金子,百姓见他,恨得唾他的脸,拔他的胡须头发,直至拔光,绞缢两次才毙命,怨家将他的眼睛也剜了去,百姓们用瓦砾掷他,顷刻堆积成丘。高骈用钱贿看守他的人,师铎知道后,加兵严加看管,将他囚在官署中,其子弟十多人,同被幽禁。顾云去见他,高骈还若无其事地说:“我又到这里来了,定是又得天时人事了。”他还以为师铎会再推戴他。
    吕用之逃跑后,率兵攻淮口,未能攻下,郑汉璋引兵来援,用之乃逃奔天长。
    当初用之曾伪造高骈的信,到卢州、寿州召兵。广陵城陷落,杨行密的兵上万人驻守在天长,用之这次即投奔杨行密。
    张神剑向师铎要财物,师铎推辞说秦彦还未到,待他到了再分。神剑怒,与别将高霸准备攻击师铎。秦彦来时,召池州刺史赵..守宣歙,自己带兵入扬州,自任节度使,任师铎为行军司马,居于吕用之的宅第而不得在衙中,师铎怏怏不得志。此时杨行密已与神剑等人联和,自长江北至槐家桥,栅垒相连。秦彦登城而望,见其势甚为沮丧,于是要郑汉璋、唐宏等人的兵守门,城内外交通断绝,粮食眼见困难。秦稠及师铎带领精锐八千人出战,不料大败,秦稠战死,士兵逃跑及淹死的约有十分之八。秦彦出重金向张雄求救,张雄带兵到东塘,得了钱却不战而去。秦彦派师铎率兵两万列阵城下,汉璋为前锋,唐宏次之,骆玄真、樊约又次之,师铎、王朗带骑兵为左右翼。阵势已成,已久,杨行密才出,将金帛粮米集中在一寨,派老弱兵守护,另以精兵几千埋伏在周围。行密先去攻骆玄真,短兵相接,假装打败,师铎各军奔往那储辎重的战寨,大家争抢金玉财物,伏兵鼓噪而出,行密又率轻兵尾随其后,被杀之兵横尸十里。师铎等人逃回,玄真战死。师铎平日十分推崇玄真骁勇善战,如今战死,既惋惜又沮丧,不再谈出战之事。
    高骈被拘囚很久了,供应越来越少,奴仆们拆延和阁的槛栏做柴,煮皮带以充饥。高骈召幕僚卢氵兑说:“我粗立功,既而求清净,无意与世人争利害,如今到这地步,神道还可企望吗?”惨然泪下不止。师铎战败,担心高骈会做内应。这时有女巫王奉仙对师铎说“:扬州将有灾祸,一定得死一个大人,才能除灾。”秦彦说“:岂不是应在高公身上吗?”就命左右陈赏等去杀高骈。高骈的侍者见人入,告诉高骈有贼,高骈说:“一定是秦彦来了。”正襟危坐而待。众人入,高骈骂道:“军事上有监军及诸将在,要你等来干什么?”众人震慑后退,有人奋勇上前将高骈拖到廷上指斥说:“你辜负天子的恩宠,陷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罪恶数不胜数,还有什么话可说?”高骈不做回答,仰头似有所待,当即斩首。其左右奴仆等人偷逃至杨行密处,行密全军都穿白孝衣,隆重祭奠,吕用之披麻戴孝哀哭三天。
    秦彦多次战败,士气低落,与师铎抱膝对视,想不出良策。又去向王奉仙请教,赏罚轻重都听她决断。秦彦派郑汉璋去攻张神剑,神剑败,逃奔高邮,汉璋欲穷追,遇天大雨而回。杨行密认为城池颇坚而军队即将疲惫,提出解围而去。
    吕用之的副将早晨在西壕埋下伏兵,待守城换班时突然率兵登城,在城门杀死几十人,开门让外面兵入城。守军早就厌战了,此刻都弃甲不战而自溃。师铎一家及秦彦逃奔东塘。城中人争先恐后逃出,挤踩而死者几乎填满城堑。王朗亦跌倒而死。杨行密入城,在衙门将梁缵杀死,理由是他是高骈的人却不为高氏死难。韩问听说此事,自己投井死,百姓们都已经瘦得皮包骨,气息奄奄,兵不忍心施暴,反将余粮赈济他们。
    秦彦、毕师铎与唐宏、倪祥焚毁白砂,准备渡江。其时秦宗权派孙儒领兵三万袭击扬州,驻扎在天长。秦彦等人与之会合,回来攻打杨行密,夺取行密的辎重及牛羊好几千。孙儒说是缺乏粮草,屠掠高邮且据为己有。张神剑逃回广陵,杨行密让他宿在馆中,接着高邮戍兵七百人溃退而来,行密怀疑他们将会叛变,将七百人全部击杀,就此也杀了神剑。吕用之当初到天长曾骗行密说“:我家庑廊下埋有黄金五千斤,事平之后愿供麾下解一日之乏。”至此,行密掘地找不到金子,只找得一个三尺高的铜人,手足均加桎梏,用钉刺铜人之口,背上刻着高骈的名字,这是用来诅咒加害高骈的。
    行密指责用之的罪恶,与张守一一起在三桥斩首,其妻儿也被处死,还将其罪状公之于大路上。
    孙儒攻城未下,担心秦彦、毕师铎会有异心,渐渐收并其兵。唐宏估计秦彦等必将毁于孙儒,于是对孙儒说:“毕师铎秘密派人到汴州去了。”孙儒大惧。第二天,召秦彦、毕师铎、郑汉璋在军中相会。秦彦、毕师铎先到,卫士将他们反缚到孙儒处,孙儒责问秦彦反叛高骈之罪,将他斩首。到要问师铎时,师铎大喊:“大丈夫成则为王,败则为俘虏,你何必多问。我曾率兵几万,不死在普通人手上而死在你的剑下,我死也瞑目了。”孙儒骂道“:贱贼你想弄脏我的手吗?”催手下将他推出斩首。郑汉璋来了,奋起反抗,击杀了好几个人才死,将汉璋剁为肉酱。孙儒任唐宏主持骑兵,给予厚赏。
    文德元年(888),孙儒打听到杨行密缺粮,从高邮去袭击。杨行密带领他的人马回到庐州,孙儒于是据有扬州。
    高骈刚被害时,只用破毯子包裹,与子弟七人埋在一个坑里。杨行密提拔高骈的孙子高愈为副使,要他主持丧事,还未落葬,高愈暴死。直到此时,其旧吏邝师虔将他收葬。
    扬州的富庶为天下第一,自从毕师铎、杨行密、孙儒迭番攻守,烧毁街市,剽掠人民,兵灾天灾相继而来,其地竟成空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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