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寇四爷迁怒拟寻仇 秦二官渡江图避祸-正文-情变-国学典籍网-国学经典大师网-古典文学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电子版永乐大典未删节完整版白话全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下载
第四回 寇四爷迁怒拟寻仇 秦二官渡江图避祸
情到成痴便可怜,仅凭灯火证姻缘。
    
     无人私语沉沉夜,愿作鸳鸯不羡仙。
    
     罡风无赖散鸳鸯,南北分飞路阻长。
    
     从此天涯隔神女,锦屏无梦到高唐。
    
     上回书中,说到秦白凤和寇阿男两个,正在喁喁私语的时候,忽然被一个牧童前来打了个岔,他二人便分开了。诸公想还记得,这时候是二月中旬,这一年阿男是十五岁了。前一年在京城的时候,他的母亲寇四娘,一心只想把女儿许给自己内侄,打算回到南边就要提亲。这句话想诸公也都还记得。此刻他回到家乡,已经过了年了。新年里头,或者寇四娘回娘家拜年,或者他内侄来给姑娘贺岁,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有了这个会面,就应该把亲事提一提,成与不成,也应该有个交代。不知其中有两个原故:一来阿男回家,没几天就病倒了。二则新年里头,寇四娘叫了个瞎子来算流年,一家大小的八字都叫他算过。算到阿男,那瞎一说是本年虽有红鸾暗照,却是阳刃守宫,不宜提亲,若是本年见喜,恐有刑伤云云。妇道人家最相信的是这些话,所以寇四娘便不敢和他提亲事。有人来做媒,也推说年纪太小,不便提亲。所以阿男才得一心一意来想白凤,不然啊,早就成了余家的人了。
    
     那天他两个被那顽皮牧童冲散,白凤自有他的课农公事。阿男仍到各处散了一回步。万才回去。心中暗想:白凤果然未曾忘记我,倒是我以前错怪了他了。但可惜今天未能和他畅谈,他的婚姻之事,倒底怎样,我去年做的那个梦,又是甚么来由?登时把从前恼白凤的心事,又变成了恋白凤的心事。从这天起,又是闷闷不乐,连日在外头散步,要再碰他,偏又一连三四天都碰不着,越是觉得烦闷。忽然一天想起,我何以这么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生病的时候,秦家婶娘来看过我好几回,我此刻好了,也应该去谢谢人家。找何不借此为名,到他家去走走。或者可以得个空儿和他谈谈,不啊,也可以约个时候,约个地方,和他见一见,商订了我们的终身大事。不然,总怕到有个中变。
    
     想定了主意,便等次日吃过早饭,禀告过父母,自到秦家去。绳之娘子接着款待,问了些病中情景,谈谈说说。又帮着绳之娘子整理织机,不觉已到了中饭时候,绳之娘子留他吃中饭。河男本待推辞,争奈从早上来了。直等到此时,依然不曾见着白凤一面。暗想他虽一早出去了,总要回来吃中饭的,我既然来了,总要等着他一见。定了这个主意,便一留就住。谁知等到吃饭时,非但不见白凤,便连绳之也没有回家。阿男便问:“怎不见叔叔和哥哥来吃饭?”绳之娘于道:“因为外面用的佃工,每每躲懒,此刻田上事情忙,他两个督工去了。饭是送到田上吃的。”阿男听了,又不觉大失所望。胡乱吃过了中饭,敷衍了一会,便辞了回去。镇日价无精打采,看那光景又像要生出病来了。
    
     到了晚上,一更过后,归房睡觉。闷闷的坐了一会,侧耳一听,已是一更四点,四边厢万籁无声。乡下人家不比上海,是通宵达旦,俾昼作夜的。更兼农忙的时候,白天里辛苦了一天,明天一早还要有事,所以越发睡得早。到了一更多天,早是家家熄火,户户关门的了。阿男想了一想:此时四边人静,却又未必他已睡熟,且待我趁此时候,前去会他一会,当面说定,岂不爽快?想罢了,站起来,把外衣卸下,换上一件黑色绉纱密钮紧身棉祆,穿一条黑色绔纱扎腿裤,登一双黑牛皮底皂靴,卸下了钗环,戴上一顶乌绒壮土中。这一身衣服,他们江湖上好汉的名色叫做夜行衣。阿男结束停当,挎了一口腰刀,打开箱子,捡出了一枝闷香,带了火种,悄悄地开门出来。蹩到爹娘房前,侧耳一听,寂无声色,想是睡了。蹩出天井,仰面一看,但见满天星斗,夜色沉沉。此时二月下旬,春寒还自料峭,阿男擦一擦手掌,将身一纵,鸡犬不惊的已到了房顶上。手搭凉篷,四边一望,认准了方向,便望秦家蹿去。
    
     两家相去不远,不够他三蹿两蹿,已经到了。低头一看,看见东边房里灯火犹明,认得是绳之夫妇的卧房,将身一蹿,就和蜻蜓点水般落在地下。走近窗前,只听得里面还有纺纱的声音。在一处明瓦缝里望进去,只见绳之躺在一张醉翁椅上,他娘子自在旁边纺纱,一面说道:“看书虽是好事,但是白天里头忙了一天,晚上也应该早点歇歇,天天弄到三更天,明天一早又要去忙了,未免太吃力了,官人还是劝劝他的好。”绳之道:“人家教子弟,总是教他勤力攻苦,没有教他躲懒的。”他娘子道:“教他养息精神,总不会错的。我两个又没有一男半女,将来两房只有他一个。是啊,还有何家有回信来了没有?这一向你忙,我总没有问起。”绳之道:“回信还没有呢。我想天下算命的人,都是看的《子平渊海》,没有甚么别种书看的。我们这里算命算得好,合婚合得对,自然他那里算起来、合起来,也是一样的了。”他娘子道:“不啊,我们叫人算,是算何家姑娘的八字,算得好,也是何家姑娘的八字。他那边来要了我们二官八字去,知道算得好不好呢?”绳之道:“这些我就不懂了。何仁舫是一个豁达的人,未见得他一定拘泥这个。不过他前回来信有一句话,说是他家姑娘是我见过的,他也要叫二官人,等他见一见,才能定夺。我想我们二官人材出众,生得义秀气,何老头于见了,一定是中意的。”
    
     阿男听了这一番话,知道白凤已经另外提亲,不觉心中发了一点酸气,上透泥丸,下达脚趾。那个难过,就叫他自己说。也说不出来。以后绳之的话,他也不要听了。轻轻走到天井当中,将身一纵,上了屋顶,在屋脊上坐下,暗打主意。呆想了半天,忽然发狠道:“天下万事,总是先下手为强,若是只管游移,便要因循误事了。”想罢站起来,蹿到西面一个别院里,低头一望,认得是从前读书的所在,便跳了下去。先向耳房里一张;只见里面漆黑无灯,但听得鼾声大作,一个呼,一个哈,犹如唱和一般。阿男便取出火种,又复加上半段闷香,心中暗暗笑道:“管叫你明天日高三丈,还不得起来呢!”安顿好了,回身到正屋里一张;只见白凤在书桌旁边,一张竹交椅上歪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出神。阿男仔细端详他,果然是面如冠玉,唇若涂朱,气爽神清,风采秀逸。莫说乡下人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子弟,便是我跟着父亲走山东,走北京,走扬州,地方走了几千里,码头过了几十处,过眼的人也不计其数,何尝有一个及得这个如意郎君的。我从小儿和他耳鬓厮磨的,此刻长大了,那婚姻大事,倘是被别人抢了,叫我何以为情?
    
     想罢,便举手弹了两下窗门。白凤在里面吃了一惊,放下书卷,侧耳细听。阿男又弹了三下。白凤道:“奇!难道有人么?”阿男又连连弹了三四下,白凤站起来要去开窗。阿男在外一面弹窗,一面还是张着里面,早把房里面的地势审度好了。看见白凤起身,知道他要汗窗了,便先退后两步,架了势子。白凤就近窗前,把耳朵贴着窗户听了听,又绝无声响,不觉疑心,便推开窗要看。谁知呀的一声,窗门开了,阿男早飕的一声,从白风头上窜了进去。白凤吃了一惊,还当是一只野猫,及至回头一看,忽见一个黑衣青年站在当地。这一惊非同小可,耳边厢轰的一声,早把魂魄轰散了。浑身上下,都摇动起来。三十二个牙齿,一齐叩响,身子软做一团,口中叫道:“大大大大大王饶命!”
    
     哈哈!这寇阿男将来是要做几天秦白凤老婆的,如何对老婆叫起大王来?我想诸公听了,一定说这是惧内党称老婆的特别名词了。不知非也,现在世界上的惧内君子,每每将他尊夫人称做玉皇大帝呢,叫句把大王,真正是苏州人说话“啥格稀奇”。闲话撇开,言归正传。
    
     当下阿男看见白凤软瘫做一团,身上瑟瑟的抖,几乎连墙壁都带动了,不觉心下自悔孟浪。连忙将一顶乌绒壮士巾摘下,露出了云鬟雾鬓,上前一步,双手扶住白凤道:“哥哥休怕,是我呢。”白凤迄自不明白。阿男又拍看他的背说道:“哥哥休慌,我是阿男呢。来得鲁莽些,你不要害怕。”白凤这才‘认出是阿男。心头迄自小鹿乱撞,喘了一口气道:“妹妹,你吓煞我也!”阿男含笑道:“哥哥休慌,是我的不是。”一面说,一面把窗门拉上。一面扶起白凤,送到竹交椅上坐下,自己又端过一把椅子来,凑近坐下,握了白凤的手,着意温存过了一大会,白凤方才定了惊。问道:“妹妹,你为甚么半夜三更跑了来,又是这种打扮?你是怎样来的?”阿男叹口气道:“我的来意,本是一片痴心,却不料累哥哥受了这一大惊,我倒不便说了。”白凤道:“妹妹不过又要问我可曾忘记去年临别的话,为的是我们终身大事。”阿男听说,把身子一倒,倒在白凤怀用道:“哥哥真是和我一条心,怎的就知道我的来意?”白凤道:“我正在这里愁呢。我们两个不能自己做主,这便怎好?”
    
     阿男道:“是啊,我方才在上房听见叔叔和婶娘谈天,说甚么何家姑娘,和你说亲呢!你可知道?”白凤道:“我连影儿都没有。”阿男道:“甚么何家?你总知道的。”白凤道:“委实不知。”阿男道:“方才我听得叔叔说,甚么写信来,回信去,想来总是个熟人。”白凤想了一想,道:“哦,不错,有个何甚么,是在镇江开布店的,和我叔叔常有来往,要就是他。”阿男道:“如果这头亲认真说成功了,你就怎样?”白凤道:“就是这个难。我方才不是说的么,我们就是苦于自己不能做主。”阿男沉吟了半晌,道:“要自己做主也不难,我有个法子。”白凤道:“甚么法子?”阿男道:“只要你对你叔叔说:‘我不要甚么何家姑娘。如果和我提亲,我要寇家妹妹。’”白凤忙道:“来不得,来不得,这个事情怎好自己开口说得?”阿男愕然道:“这么说,万一何家的亲事说定了,那就怎样呢?”白风道:“所以我说难啊。”阿男道:“其实自己说说也没甚要紧。婚姻大事,尽有人自己要做点主意。”白凤道:“说是不错。比方我叔叔先和我说起,我自然还可插得下口去;如果叔叔不和我提起,叫我怎生说上去呢?而且还有一层,我父亲亡故了还不到周年,我便向叔叔说自己的米事,非但面子上过不去,道理上更是过不去啊。”
    
     阿男囗囗的听了,半天开口不得,仰着脸只管呆想。忽然淌下几点眼泪来道:“那么说,你是不能娶我,我是不能嫁你的了。”此时阿男仍是倒在白凤怀里,白凤低下头附着他的耳说道:“不如妹妹自和四娘说,央个媒人到这边来,倒也还有点意思。”阿男道:“不行。我娘一心只想把我嫁给我的表兄。”白凤道:“这就更难了,我两个来生再做夫妻罢。”阿男兀的一下坐起来道:“来生么?我偏要今生做他一做。”白凤见他忽然坐起,倒吃了一惊,及听了他这句话,又觉得好笑,便道:“做夫妻有甚做一做、做两做的?”阿男自己也觉得好笑,两个人说笑了一会,听得外面已打过三更,白凤便催他走。阿男道:“明天晚上我再来,你休要再是那么吓。”白凤道:“既知道是你,我自然不吓了。”阿男戴上壮士巾,仍在窗口跨了出去,回头对白凤说了一声明天会。将身一纵,飕的一声,早已不知去向了。
    
     白凤心中不住的称奇道怪,暗想:这等身手,莫说是个女子,就是男子当中,也寻不出几个。几时和他长在一起,倒要跟他学学。又想起:他那一种情致缠绵的样子,竟是一心一意的为了我。人非草木,岂能无情?我和他从小儿耳鬓厮磨长大的,彼此情性,彼此都晓得。得与他做了夫妻,自是生平的大愿。争奈这件事情,总要尊长做主,我们自己虽然各具痴心,只怕也是徒劳梦想的。
    
     诸公!这是秦白凤以礼自守的好处。别人做写情小说,无非是写些痴男怨女。我说这部写情小说,却先写出一个道学先生来,岂不是驴头不对马嘴?不知这个正是我说书的唤起世人的苦心。你看秦白凤这么一个绳墨自守的后生,半夜三更,来了个情人,一头倒在怀里,撒娇撒痴。说了半天的话,无非是商量他们的终身大事。临去就白白的放他走了,这也可算得第二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然而他还不免为情所累,可见得这个“情”字,真是世间误人之物。说到“勘破情关”四个字,正不是容易做得到的事情。
    
     闲话少提,且说这一夜阿男去后,莫说秦白凤思前想后,不得主意,心乱如麻。便是阿男回到家中,他虽然早定下一个办法,然而到底还是小儿女心性,他定的主意,大半近于儿戏的。他想:照此办下去,将来成就了长久夫妻,我两个便如何恩爱,如何美满,万一事情中变,我便肯为他死。但不知他的心性如何?又打算明夜如何布置,如何行事,不觉想得心头滚热。一夜无睡,直到天将破晓,方才朦胧睡去。这一睡便睡到日高三丈。寇四娘怕他又是病了,便到他房里去看看:只见他把身于压着被窝,仰着脸,双眼微场的睡着。便伸手向他额上去摸一摸,觉得温和如常,方才放心。正要缩手时,不提防阿男睡梦之中,忽然伸开双手,把四娘的手臂用力一搂,叫道:“哥哥,爱煞找也。”这一叫把自己叫醒了。张眼一看,见是母亲坐在床沿,登时羞得满面通红,连忙捞过被窝,蒙着头翻身向里睡去。四娘此时,只是恼,又是笑,又是疑。坐在床沿,默默暗想:他心中有了甚么人,在这里眠思梦想?可见得“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句话是不错的。想罢,便推了推阿男道:“起来罢,甚么时候了。”阿男蒙着头只不做声。四娘连推带摇的一连好几下,阿男方才一翻身坐起来,挽起了一缕乌云,胡乱盘在头上,将一技簪儿压住,仍是搭讪着难为情。
    
     四娘道:“我儿,你才叫的是谁?”阿男听说,又把脸一红,伏在四娘身上。四娘拍着他的背说道:“你说啊,你有甚心事,告诉了娘,娘自和你打主意,你不要自己放在肚子里痴想,是要想出病来的。”阿男听说,便坐了起来,却又再三难于出口。四娘道:“我和你是母女,你连娘跟前都不肯说,待向谁说去?一个人的心事,不是放在肚子里就可以了得的。你难为情多说,就单说一个名字我听听看。”阿男努力的按住了羞容,说道:“秦。”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又连忙伏到四娘身上,嘴里嘤嘤的,又像是哭,又像是笑。四娘道:“哦,想是秦家二官,这小孩子倒也不错,你又是和他一起读过书的。其实我心中一向也有意于他,不过嫌他文弱太过了。论他的相貌,配起我儿,正是天生一对佳人。过两天我到都天庙去求个签,如果是好的,我便依了你,乐得将来近便点;不过算命的说,你今年阳刃守限,提不得这件事的,这总是明年的事情了。”
    
     嗳,诸公,想来又要讨厌我了。现在文明时代,一切迷信都要破除,还说甚么求签咧,算命咧,岂不是讨人厌么?不知现在虽是文明时代,寇四娘他那时代并非文明时代。他当日是这么说,我说书的今日是这么述,这是我职务,该当如此的啊。
    
     闲话少提,且说寇四娘当下已是应允了阿男的了,阿男可谓从心所欲的了,倘使他安心静意的等待,岂不是好?谁知他偏又不然,他一心因为听了绳之夫妇向何家说亲的话,生怕何家姑娘捷足先得。当夜二更时分,他依旧换好衣服,结束停当,身边背了一个革囊,依旧飞檐走壁的到秦家去,索性一处处都和他点了闷香,方才到白凤房前叩窗。白凤明知是他,自然不似前番惊吓。推开窗户放他进来,看见他背了个革囊便问道:“妹妹深夜私行,还带了这累赘东西作甚么?”阿男笑道:“请你吃酒呢。”一面说,一面将革囊解下。白凤代他接过,放在一边,说道:“妹妹真是好身手,我昨夜看还没有看清楚,妹妹已经踪到那里去了,不知可吃力?”阿男笑道:“为了哥哥的事,就是吃力些也情愿的。”说话时,白凤打开那革囊一看,原来里面有的是牛脯、羊脯、猪脯之类;还有一壶酒,两双筷,两个酒杯;最奇的是还有一对蜡烛,一蛀香,还夹着些纸马之类。白凤不觉笑道:“妹妹半夜里还烧香呢。”阿男正色道:“我这个带来,是要和你干一桩正经事情的。”白凤道:“甚么正经事情?”阿男把脸一红道:“我们的终身大事,倒底怎样办法,哥哥可有主意?”白凤道:“妹妹,我可是真没有主意,不过此心惟天可表罢了。”阿男道:“我那边倒有点意思了。”说罢,就把早起寇四娘的话说了一遍。白凤自是欢喜。
    
     阿男道:“我那边便如此,你这边呢?何家不何家的,可设法止住么?”白凤道:“倘使我叔父向我提及,我也可以推说孝服未满,先不必提起,延宕些时日,以后再来设法。”阿男道:“万一叔叔不向你提起,简直的给你定了,就怎样呢。”白风搔着头,皱着眉道:“这就怎处呢?”阿男道:“索性和你说了罢: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带了香烛来,我并不是要烧半夜香。是要来和你就此拜堂成亲,天地便是我们的媒妁。我们先把大事定了,将来如果有甚风波,却再打算。”白凤道:“多感妹妹的深情,只是未免鲁莽些。”阿男道:“处处怕鲁莽,这件事就没有成功的一日了。”说罢,便开了门,要到外间去点香烛。白凤道:“妹妹且慢,恐怕耳房里两个佃工要醒来。”阿男道:“你放心,连叔叔、婶娘那边,我也一齐打发睡了,管保明天还要睡个老晏呢。”说罢,点了香烛。
    
     白凤到了此时,身不由主,也过来帮着他忙,点好了,两个就一同下拜,拜罢了,两个又手搀手的相视而笑,意思是要交拜,却因为站得太近了,这一跪下去,已是两鼻相撞的了,弯不下腰去,只对跪了一跪,便双双起来。两个又是欢喜,又是心慌,又是好笑,搀着手,凌乱着脚步,仍走到里间来。阿男一面笑着,取过酒脯,便满满的斟了一杯酒,递给白凤,白凤接过,也斟了一杯递给阿男,两个人并坐了吃起来,这时光浓情蜜语,说书的这张嘴笨,也不能一一都替他们叙出来。直到了三更时候,白凤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明天会罢。”阿男斜看了一眼道:“天地也拜了,好意思还赴我呢!”嗳,说来他两个小孩子家,这等做事,未免儿戏;然而从来幽期密约的事,也从来没有像他两个这等做法的。阿男直到了五更向尽,方才去了。
    
     从此以后,便明去夜来的,天天在一起,闹得像饴糖般扭结不开。大约小儿女知识初开,都有这个情景的。两个人闹了有一两个月。这天晚上,阿男忘了烧闷香,耳房里的佃工张三半夜醒了,起来解手,看见正房里未曾熄灯,便轻轻的走到窗外,向窗缝里一张,也不知他看见些甚么,吐了吐舌头,便走回耳房里,轻轻的摇醒了同伴的李四,拉他出来同看。这一看不打紧,到了天明,不免两个说笑,惊动了别的伙计,都来问说甚么?笑甚么?恰好那李四是生就的一张快嘴,便如此这般的尽情说了出来。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区区一个八里铺,能有多大地方,不到几天,便传得家喻户晓。这风声便到了寇四爷耳边去了。
    
     大凡外面传播的谣言,总未免有些装点,真一半、假一半的乱说。寇四爷所听的话,大约是有些秦白凤怎样引诱的话在里头。寇四爷听了,便气得三尸神乱暴,七窍火生烟,在家里便乱嚷乱骂起来,一定要拿刀子去杀秦白凤。寇四娘再三挡住,说是事情还未问明白,不可造次。他这一闹,却惊走了秦家一个人。
    
     原来秦、寇两家,平素往来最密,有甚果品食物之类,时常相互馈送。这天因为端阳节近了,绳之娘子做了粽于,便打发一个仆妇送些到寇家去。那仆妇才走到院子里,便听碍寇四爷在内乱嚷,不便闯进去,便立住了脚。忽听得寇四爷道:“秦家那小畜生,居然敢在我太岁头上动土来了,你今天拦住了我,我明天也要杀他的。”这一句话把那秦家的仆妇吓倒了,连粽于也不敢送进去,连忙跑了回来,对绳之娘于说知,如何这般。原来这件事情,秦家内外人等,都已尽情知道了,只不敢对绳之夫妇说。今天这仆妇听得寇四爷要杀他少主,如何还敢隐瞒,便一五一十的说了个罄尽。
    
     这一天恰好绳之在家,听了这些话,不觉又是惊,又是怒,又是急,一叠连声叫找二官来。一个仆妇回说:“今天二官并未出去,只在祠堂空场上看打麦。”绳之忙叫去叫他来,一会儿叫来了。绳之跳起来道:“你干得好事!要不是看你老了香火情上,找今天先杀了你。”白风在外早,就有人告诉他,这件事情发作了。所以他一看见叔父动怒,便走近一步,跪了下来道:“侄儿不肖,请叔父教训了。以求叔父不要气伤厂贵体。”绳之见此情形,倒没得话说了,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叹了一口气,歇了半晌,说道:“你到底怎样干出这个没廉耻的事情来?是从几时干起的?”白凤此时双眼流泪,无言可对。绳之又问了一遍,白凤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侄儿供了出来,也是没用。不如求叔父成全了,倒是存了两家体面。”绳之道:“啐!好自在?好不要脸的话!人家在那里磨快了刀要杀你呢!”向凤便不敢再说。只是垂泪。绳之娘子道:“事情已经这样了”。恼也恼不回来,哭也哭不回来的了。姓寇的说是要杀人,他们江湖上的朋友,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依我说,侄儿赶紧找个地方躲过几时才好。”绳之道:“何仁舫屡次有信来,说要见他一见,就趁此叫他到镇江走一遭罢。”绳之娘于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只今天晚上就走,不然叫他找上门来,便费了手脚了。”绳之听了,便自去写信给何仁舫,就便荐白凤在那边学生意。这里绳之娘子便拉起白凤,连埋怨带劝导的说了他一遍,又切嘱他到了镇江,千万安分,暂时不可回来。白凤一一领命。外边绳之已写好了信,叫个佃工,叫了一只船,泊在码头等候。当天吃过晚饭,便打发白凤坐了船,到镇江去了。正是:
    
     流水卷情离欲海,江声挟浪化银河。
    
     未知白风去后,阿男又将如何?且待小子闲了,再来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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