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打擂台教师大败阵 显神力英雄遭暗算-正文-侠义英雄传(近代侠义英雄传)-国学典籍网-国学经典大师网-古典文学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电子版永乐大典未删节完整版白话全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下载
第七十五回 打擂台教师大败阵 显神力英雄遭暗算
打擂台教师大败阵
    显神力英雄遭暗算
    话说霍元甲三人走进会场,场中看客登时鼓掌欢呼,大家那种狂热的情形,真是形容不出。这时擂台上已布置得花园锦簇,台的两边八字形的排着两列兵器架,竖着大小十八般的兵器,钢制的雪亮,漆糊的透明,显得异常威武严重。盛大正率领着二十多名看家把式,一色的头扎青绢包巾,身穿紫酱色四角盘云勾的对襟得胜马褂,下缠裹腿,脚着麻织草鞋,在台上忙着准备开幕,忽听得台下众看客雷也似的欢呼鼓掌,不知道为的什么,忙走出台口看时,只见一万多看客的眼光,都集射在霍元甲三人身上,不由得自己也在台上拍掌,表示欢迎。
    此时忽从人丛中走出一个人来,迎着霍元甲说道:“霍四爷请到这边来坐!”霍元甲看时,却是彭庶白,刘、农二人也打了招呼,跟着走过去。原来这一带座位,早由李九、彭庶白占住了,坐着的都是和霍元甲熟识的人。霍元甲三人坐下,看这座擂台,搭的真是讲究,台基成一个扇面的形式,台下左右前面三方,一层高似一层的排列着座位,台前摆着无数的花篮,两旁悬挂着大小不等的匾额,二十多名清一色的把式,八字分开在台上面站着。盛大少爷见开台的时间已到,即立在台口向众看客说道:“这擂台是山东大力士张文达摆设的,今天是这擂台开台的第一天,兄弟不是会武艺的人,却能躬与这开台的盛会,不由我心里不高兴。在一个多月以前,霍元甲大力士也曾在这地方摆设一座擂台,开台的那日,兄弟也曾到场参观。兄弟觉得这种擂台,若是摆设在北方,算不了一回事,对于一般看打擂的人,不能发生多大的影响,惟有摆设在上海,关系倒是很大。兄弟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上海是租界,是中国最大最繁华的商埠,消息容易传遍全国,是因为江苏、浙江两省文弱的风习,太深太重,这两省人民的体格,不用说比不上高大强壮的北方人,就和两广,两湖的南方人比起来,精悍之气也相差太远,若长这么下去,将来人种一天比一天脆弱,岂仅没有当兵打仗的资格,便是求学或做生意,也必大家因身体不好的原故,不能努力向上,这不是一件危险的事吗?要使我们江浙人的身体强壮,有什么方法呢?现在各学校里的柔软体操、器械体操,固然都是锻炼身体的好方法,只是这些外国传来的方法,终不如我国自己传了几千年的武术好。体操仅能强壮身体,我国的武术,除强壮身体而外,还可防御强暴。要使我们江浙的人,相信我国的武术,大家起来练习,就非有这种摆擂台的举动,鼓起一般人的兴趣不可。霍元甲大力士在这里摆一个月擂台,虽因各报都登了广告的关系,名震全国,然究竟没有人上台打擂。我们江浙两省的人,只耳朵里听了打擂的声音,眼睛里并没有看见打擂的模样,仍是感觉有些美中不足。后来经一般人研究,其所以没有人上台打擂的原故,固然由于霍大力士的威名远震,能使一般自知本领不济的不敢上台,而其最大的原因,却在霍大力士在开台的时候,曾一再声明不愿和中国人争胜负。擂台不和本国人打,外国人不会中国的武术,自然没有肯冒昧上台的人。这回山东张大力士的擂台,便与霍大力士的不同,不问中国人也好,外国人也好,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出家人也好,在家人也好,只要高兴上台来打,无不欢迎,也不必写姓名具生死结。我们中国练武艺的人,动手较量武艺,各门各派都有老规矩,被人打伤了自家医,被人打死了自家葬,何况是彰明较著的摆擂台呢?我如今话说明了,请台主张大力士出来。”
    台下欢呼拍掌之声,又震天价响起来。张文达这时穿着一身崭新的青湖绸小袖扎脚的短夹衣裤,头裹包巾,腰系丝带,大踏步走出台来,就和唱落马湖的黄天霸一般的英雄气概,双手抱拳对台下打了一个半园形的拱手,放开那破喉咙喊道:“我张文达这回巴巴的从山东跑到上海来,不是为摆擂台的,是来打霍元甲替我徒弟报仇的。不料来迟了一天,霍元甲的擂台已经收了,他教我摆擂台给他打,我在上海人地生疏,这擂台本是摆不成的,多亏了盛大少爷帮忙,才摆设了这一座擂台。有哪位愿意上台指教的,请恕我张文达手脚粗鲁,万一碰伤了什么地方,不可见怪,倘若我自己打输了,我立刻跑回山东去,再拜师学习。”张文达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众看客的眼光,又都不约而同的集中在霍元甲身上。霍元甲正待打发刘震声上台,只见擂台左边的看客当中,忽跳出一个年约三十岁、中等身材的男子来,也不走两旁的楼梯上台,只就地将身体一缩,双脚一蹬,已凭空纵到了台上,满面含笑的对张文达拱手道:“我特来领教儿手,请张君不要客气。”
    霍元甲听这人说话,也是北方口音,神气甚是安详,看他上台的身法,更是非常灵活。这擂台离地虽不过五六尺高下,然台边围了一道尺来高的花栏干,栏千里面又竖着两排兵器架,并且还夹杂着许多人家赠送的花篮,若不是有上高本领的人,断不能就地一蹬脚便到了台上。当下连忙问农劲荪认识这人么?农劲荪和同座的熟人都不认识,再看张文达虽是一个粗鲁人,这时却因见这人上台的身法不寻常。便也拱手回礼说道:“请问尊姓大名?”这人摇手说道:“刚才不是说上台打擂的,用不着说姓名具生死结吗?要说姓名,我便不打了。我明知你这擂台是为霍大力士摆的,霍大力士现在台下,立时就可以上来和你动手,我就为的要趁着他不曾上来的时候,先来领教你几手。霍大力士来之后,便没有我打的份了。”这人说话的声音很响亮,这几句话说得台下都鼓掌起来。
    张文达听了忍不住生气,忿然应道:“好,来吧!”盛大在台上看了这情形,也恐怕张文达一开台就被这不知姓名的人打败了,如自己的面子也不好看,急忙走出台来,立在张文达和这人中间说道:“且慢!我们这擂台虽用不着写姓名具生死结,但是彼此请教姓名籍贯,是应该有的手续。每每有自家师兄弟不曾见过面,若不先请教姓名籍贯,就难免没有自家人打成仇敌的事,这如何使得!并且打擂台也有打擂台的规矩,你不能一点儿不知道,上台便打。”这人问道:“有什么规矩,请说出来!”张文达抢着说道:“我这里定的规矩,是请了几位公正人在台上监视,以吹哨子为凭,须等哨子叫了才许动手,若打到难分碓解的时候,一听得哨子叫,彼此都要立时住手,不得乘一边住手的时候,偷着出手,犯了这规矩的,就算是输了,不许再打。”这人听一句,应一句是,听到这里说道:“这规矩我知道了,还有什么规矩没有?”张文达道:“还有。我摆这擂台,完全凭着一身硬本领,身上手上不许带一点儿彩,不但各种暗器不许使用,就是各种药物,也一概禁绝。”这人现出不耐烦的神气摇手说道:“我都知道了,我虽说的是北方话,只是我原籍是福建人,在家乡练的拳脚。用不着知道姓名,便可断定你和我决不是自家兄弟,并且我们打着玩玩,算不了一回事,谁胜谁败,都不会因此打成仇敌。”
    盛大此时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退到台里边,和园主张叔和、顾四及在捕房办事的几个人充当公正人。由盛大拿起哨子吹了一声,只见这人分左右张开两条臂膀。和鸟雀的翅膀一样,不停的上下振动,两眼斗鸡也似的,对准张文达眨也不眨一下,两脚都只脚尖着地,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的走动,口里更嘘气如鹤唳长空。张文达生平不曾见过这种拳式,倒不敢鲁莽进攻,小心谨慎的走了几个圈子,陡听得台下鼓掌催促的声音,也有些忍耐不住了,踏进一步向这人面上虚晃一拳,紧接着将头一低,朝这人下部撞去。在张文达心理,以为这人的步马极高,两臂又向左右张开,下部非常空虚,朝下部攻去,必救应不及。不料这人的身法灵活到极处,一个鹞子翻身的架式,已如车轮一般的到了张文达背后,正待一掌对准张文达背心劈下,张文达也已提防着背后,急转身躯,举胳裤格着喊道:“好家伙。”这一来彼此搭上了手,越打越紧急。约莫打了三十个回合,张文达已试探出这人的工夫处处取巧,并没有雄厚的实力,不由得自己的胆量就大了,一转念我何苦和他游斗,开台打第一个人,我岂可不显点真本领,主意既定,就改变了手法,直向这人逼过去。谁知这人好象已看出了张文达的心事,一闪身跳出了圈子,对张文达拱手说道:“我已领教够了,请歇息歇息,再和别人打吧,少陪了。”说着,不慌不忙的,从原处跳下了擂台。众看客无不高兴,又是一阵鼓掌欢呼之声。
    张文达想不到这人就此下台去了,深悔自己动手过于谨慎,打了二三十个回合,还不能把这人打倒,只气得追到台边,望着这人说道:“你特地来打擂台,为什么是这般打几下就跑了呢?”台下众看客都觉得张文达这举动不对,多有向张文达叱声的。这人一面向众看客摇手,一面从容回答张文达道:“我是来打着玩玩的,不能再打下去,再打也对不起霍大力士,留着你给霍大力士打,岂不好吗?”张文达气得圆睁着两眼,望着这人说不出话来。
    农劲荪急想结识这人,即起身走过去和这人握手道:“老哥的本领,使兄弟佩服极了。此时不便谈话,尊寓在哪里,兄弟当陪同霍先生前来奉访。”这人笑着点头道:“不敢劳驾。农先生不认识我,我却早已认识农先生,待一会儿我自来贵寓拜会。”说话时,盛大已在台上演说道:“刚才这位打擂的福建朋友,本领确是了不得,在这位朋友,虽是没有好名的心思,一意不肯将姓名说出来,然兄弟因钦佩这位朋友的本领,很诚意的想知道他的姓名。据兄弟推想,在座的诸位看官们,大约也都想知道。兄弟敢代表在座的一万多看官,要求这位朋友宣布姓名。”盛大这番话,正合了无数看客的心理,即时有拍掌赞成的,也有高声喊请再打一回的。这人被逼得无可如何,只得立起身说道:“兄弟姓廖名鹿苹,只能是这般闹着玩玩,若认真打起来,确不是张大力士的对手。”张文达听廖鹿苹这么说,心里却快活起来,自退回内台休息,一会儿又走出台来,望着台下说道:“有哪个愿上来打的,请就上来。”说话时眼光落在霍元甲身上。
    霍元甲随即立起身来,走到台下回身对众看客高声说道:“张文达先生误听他令徒东海赵一面之词,怒气冲冲的跑到上海来,要寻着兄弟报仇泄恨,兄弟再三解释当日相打的情形,请他不可误怪,无奈他执意不从,非和我拼一个胜负不肯罢休,今日就为要和我拼胜负,摆下这座擂台,兄弟本应即时上台去,使张先生好早早的出了这口恶气,无如兄弟近来得了一种气痛的毛病,发作的时候,简直动弹不得,经西医诊治了几次,此刻病虽减了,只是不能使力。好在张先生既摆下了这座擂台,今天才开幕,以后的日子还多着,小徒刘震声跟随兄弟已有几年了,虽没有惊人的武艺,却也懂得些儿拳脚工夫,兄弟的意思,还是想要求张先生原谅我那日和东海赵动手,是东海赵逼着我要分胜负,不是我手辣存心将他打败,算不了什么仇恨。张先生能原谅的话,我们可以从此订交,彼此做一个好朋友。”
    张文达在台上听到这里,接着说道:“我的擂台已经摆成了,还有什么话说!”霍元甲知道说也无益,便道:“好,震声且上台去,小心陪张先生走两趟。”刘震声巨雷也似的应了一声:“是”,站起身来,卸下长衣给农劲荪。刘震声没有上高的本领,不能和廖鹿苹一样,凭空纵上台去,只得从台边的楼梯走上。刘震声此时的年纪,虽已有了三十多岁,认真练习拳术,已有二十余年的工夫,和人较量的次数,也记不清楚了,但是象这种当着一万多看客,在台上争胜负的勾当,还不曾经历过。上次霍元甲摆擂台,他只在内台照应,没有给他出台动手的机会,此时走上台来,举眼朝台下一望,只见众看客的眼光,都瞬也不瞬的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尤其觉着和他认识的人,显得格外注意他的举动。看了这情形,一颗心不由得卜卜的跳起来,禁不住脸也红了,暗想:这怎么办?我一上台就心里这样慌张,打起来如何是张文达的对手呢?他心里正在这时胡思乱想,台下的掌声拍的震耳欲聋,再看霍元甲、农劲荪二人望着他,脸上都现出很着急的神气,不觉转念想道:我怎的这般不中用,现摆着我的老师在台下,我怕什么?打的过张文达,固然很好,就是打不过,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他是一个摆擂的人,本领高强是应该的,我休说在上海没有声名,就是在北方也没大名望,输了有什么要紧!他心里这么一想,胆量登时大了许多,也不再回头望台下,先紧了紧腰间板带,然后抱拳对张文达说道:“久仰张先生的本领了得,我是个初学武艺的人,敝老师打发我来领教,望张先生手下留情,对我手脚不到之处,多多指点。”
    张文达听说是霍元甲的徒弟,心里便已动了轻视的念头,再看刘震声的身材,并不高大,像貌也甚平凡,没有凶横强硬的样子,加以上台的时候,显然露出惊慌害怕的神气,更觉得是很容易对付的了,立时做出骄矜的样子答道:“我既摆下了这擂台,随便谁都可以来打,我不管你是谁的徒弟,霍元甲既害气痛,就应该不能出来,可以到台下来看,如何不能到台上来打?也罢,他打发你来代替,我就和你打,打了你之后,看他却如何说?”说时,立了一个架式对刘震声道:“你来吧!”刘震声知道张文达力大,不敢走正面进攻,抢到张文达左边,使出穿莲手。对准左太阳穴打去,张文达将头一低,折过身躯,提起右腿朝刘震声右肋踢去。这腿来的太快,无论如何也来不及躲闪,只得迎上去一手撩住,用力往怀中一带,打算这一下把张文达拖倒。不料张文达的气力,真个比牛还大,拖了一下,哪里能将他身体拖动呢?张文达的脚向里边一缩,刘震声险些儿扑倒了,亏了他还机警,趁着张文达腿向里缩的势,整个身体跟着往前一送,张文达被椎得后退了几步。刘震声待追上去接连打下,使他立脚不牢,究竟因气力小了,张文达虽倒退了几步,然身法并没有散乱,等到刘震声追上,张文达已劈胸一掌打来,正在向前追击的时候,又是来不及闪避,喜得这一掌不是张文达全副的力量,打着胸膛,不觉十分沉重,只退了一步,便立住了脚。两人交了这几手之后,彼此都不敢轻进了,一来一往打了几十个回合,张文达略一疏忽,一左腿又被刘震声撩着了,但是仍旧不曾把张文达拉倒。
    盛大恐怕张文达打久了吃亏,即与张叔和商量,吹哨子停打,并向看客声明暂时休息。刘震声打了这多回合,也正觉身体有些疲乏了,巴不得休息一会儿。张文达跑进内台悄悄的闻盛大道:“我正打的好好的时候,少爷为什么吹哨子停打呢?”盛大道:“我因见你左腿被刘震声撩着了,很吃力似的才脱身,恐怕你先和那姓廖的福建人打了那么久、精力来不及,吃不住这姓刘的,所以趁这时候吹哨子。”张文达叹道:“可惜少爷不懂武艺,没有看出那刘震声的毛病来。我并不觉得吃力,刘震声已累得不能再支持了,如果少爷不在这时候吹哨子,至多不到五分钟,我不但能将他打倒,包管捉注他,使他动弹不得。”盛大道:“我看霍元甲这个徒弟的本领很不错,身子灵活,也和那姓廖的差不多。”张文达点头道:“这姓刘的武艺,还在那姓廖的之上,若不趁他身体累乏了的时候,倒不容易打翻他呢!”
    张文达回身走出擂台,见刘震声正坐在霍元甲旁边,听霍元甲一面做着手势,一面说话,猜想必是指点刘震声的打法,便高声对刘震声说道:“休息够了么?我们再来决个胜负。”刘震声抖擞精神,重新上台再打。这次刘震声因得霍元甲的指点,加以是第二次上台,胆量更大了,打了六七十回合,张文达竟讨不着半点便宜。继续打到一小时的光景,刘震声已满头是汗,张文达也面红耳赤,两下手脚都有些慌乱起来,盛大原想再吹哨停战,只困刚才受了张文达的埋怨,恐怕又吹错了不好,农劲荪看了这情形,却忍不住走上擂台去,对几个公正人说道,两人打了这么多回合,不分胜负,不能再继续打了,若定要决雌雄,明日再打不迟,是这么再接着打下去,两人都得打成内伤,那简直是拼命,不是较量武艺了,请吹哨子吧!“盛大这才吹哨子,张、刘二人停了决斗。
    农劲荪走到台口,对看客说道:“刘君与张君这一场恶战,可以说得是棋逢敌手,没有强弱可分,不过以兄弟的眼光批评起来,二位各有各的长处。身子灵活,随机应变,是刘君的长处;桩步稳练,实力雄厚,是张君的长处。刘君曾两次撩住张君的腿,然不能将张君推倒,张君也三次打中了刘君的胸脯,但也不能把刘君打翻。两人相打,能象这样功力悉敌倒是很不容易遇着的。兄弟因见二位打到最后,气力都有些接不上了,手法、步法也都不免散乱起来,倘若再打下去,兄弟敢断定各人平日所会的武艺,半点也使用不出了,两人都变成了不曾练武艺的蛮汉,演出一场乱碰乱砸的架式来,这何尝是在这里较量武艺呢?所以兄弟上台来,商量公正人吹哨子停战,如张、刘二君定要分个胜负,明日尽可再打。”张文达这时喘息才定,听到这里接着说道:“明日自然再打,我不能把姓刘的打翻,这擂台我也不摆了。”刘震声在台下答道:“今天饶了你,我明天若不打翻你,一辈子也不再打擂台了。”说得满座的人多笑起来。
    霍元甲道:“我们回去吧,这不是斗口的事。”李九、彭庶白等人,多很高兴的送霍元甲师徒回寓。大家恭维刘震声武艺了得,霍元甲摇头道:“张文达的手法极迟钝,每次两手高举,胁下空虚,震声只知道出手朝他胁下打去,底下却不催步,因此虽每次打着了,张文达仗着桶子工夫很好,打的他不关痛痒,只要底下能催进半步,连肩带肘的朝他胁下冲去,哪怕他是钢铸的金刚,铁打的罗汉,也得将他冲倒下来。”刘震声道:“我当时也想到了这种打法,只因顾虑张文达的气力太大,恐怕一下冲他不翻,被他膀膊压着肩背,禁受不住,所以几次不敢冒昧冲过去。”霍元甲跺脚唉声说道:“你存了这个心,便不能和他打了。你要知道,越是和气力大的人打,越得下部催劲。他的气力既比你大,你不用全副的力量能胜他吗?你恐怕一下冲他不倒,反被他膀膊压着,这种念头,完全是过虑。你用全副的力量冲去,即算他的步法稳,不能将他冲倒,然他胁下受了你这一下,还能立住不后退吗?你不曾见那廖鹿苹的身法吗?接连几次都是用鹞子翻身的架式,使张文达扑空,你这么撞过去的时候,他万无不倒之理。倘若他的桩步稳,居然能不倒,也不后退一步,臂膀向你肩窝或脊梁劈下,你又可学廖鹿苹的身法,一个鹞子翻身,便车轮也似的到了他背后,不问他的气力如何强大,身体如何灵活,你这么一个鹞子翻身转到了他背后,只须一抬腿朝他腰眼踢去,他能逃掉么?”霍元甲一面说,一面表演着姿势。刘震声恍然大悟道:“这下子我明白了。我和他动手的时候,好几次见他扬着胳膊,胁下异常空虚,若是别人使出这种架式,我早已催步撞过去了,就为他的气力太大,恐怕一步踏进去,反吃他的大亏。现在我明白了这种应付的身法,不愁他张文达不倒地了。”
    李九、彭庶白等看了霍元甲表演的身法,无不钦服。霍元甲叹道:“这算不了什么!我虽是指点震声这种打法,只是我心里并不希望将张文达打倒,最好是张文达能自己明白和我寻仇的举动,没有意味,打消那报复的念头,我倒很愿意与他同心合力的来提倡武艺。我明天仍得尽力劝他一番。”彭庶白笑道:“那张文达和牛一般的笨,四爷尽管怀着一团的好意去劝他,我料想他是决不肯听的。”霍元甲道:“他今天与震声打了这么久,没有讨着便宜,或者因此自知没有打翻我的把握,听劝打消那报复的念头也未可知。今天到场看打擂的,足有十分之三四是外国人,我们都是中国人,并且都是练武艺的,何苦拼命的争胜负。打给外国人看?在这种地方,就是打赢了的,又有什么光彩?”
    彭、李等人作辞走后,廖鹿苹即来拜访,谈起来才知道廖鹿苹与龙在田是同门的师兄弟,小时候因天资极高,读书过目成诵,他父亲是一个武官,在松江当管带,鹿苹在十五六岁时到松江,这时龙在田也在松江,因邻居认识。龙在田的年纪,比廖鹿苹大几岁,生性欢喜武艺,已拜在松江一个有名的老拳师门下,学习拳棒。鹿苹一见使倾心想学,因此二人便同门练习。后来二人虽各自又得了名师,然造诣仍各不相下。不过二人因性情不同,行径也大有分别。廖鹿苹的一举一动。都极有法度,不似龙在田那般任性。廖鹿苹所结交的,多是些在社会上有相当身份和地位的人,他原来与龙在田交情很厚,来往很密的,只因他有一个父亲的朋友,姓黄名一个壁字的,在他家看见龙在田,便劝他少和龙在田往来。他问什么道理,黄壁说龙在田生坏了一双猪眼,心术不正,将来必不得善终。事有凑巧,廖鹿苹因谈龙在田谈到黄壁,不料农劲荪在好几年前就闻黄壁的名,只恨无缘见面,并不知黄壁住在何处,无意中听得廖鹿苹说起,好生欢喜,当下约了过几日抽工夫同去松江拜会。
    次日,霍元甲、农劲荪带了刘震声到张园来,只见看擂的人比昨日更多了。因为昨日开擂有廖鹿苹和刘震声两人上台,都打得很好,报纸上将两人打擂的情形,记载得十分详细,并说了昨日不曾分出胜败,今日必然继续再打。这记载惊动了全上海的人,所以来看的比昨日又多了几成,临时增加了三四成座位,挤的偌大一个会场。连针也插不下了。霍元甲三人进场后,竟找不着座位,李九、彭庶白等熟朋友。虽都到了,只因看客意外的加多,座位又没有编定号码。谁也不能留着空座位等客。霍元甲三人到的稍迟,就想临时添座也没有隙地,喜得场中招待的人员,认得霍元甲三人,知道不是寻常看客,见场中没有座位,便请到台上去坐。
    霍元甲上台后,只得和张文达招呼。张文达因昨日与刘震声打了那么多回合,始终没占着便宜,心想霍元甲的徒弟,能耐尚不在我之下,霍元甲本人的工夫就可想而知了。我打刘震声不能取胜,打霍元甲如何有取胜的希望?他心里这么一想,便不由得有些着急,昨日回到盛公馆。而上即不免显出些忧虑的神色。盛大已猜出张文达的心事,安慰他道:“刘震声名义上虽是霍元甲的徒弟,听说实际霍元甲并不曾教过刘震声的武艺。刘震声是虎头庄赵家的徒弟。为仰慕霍元甲的威名远震,才拜在霍元甲门下,武艺不见得比霍元甲坏。”张文达听了这番安慰的话,心里果然安慰了不少,这时霍元甲向他招呼,他那忿恨要报仇的心思却因昨日没占到便宜,自然减退了大半,神气不似昨日那般傲慢了。
    霍元甲见他的言语、举动都和平了,仍继续昨日的话说道:“张君昨日和小徒打了不少的回合,没有分出显明的胜负,兄弟觉得就此罢手最好,而我两方都无所谓仇恨,用不着再存报复的念头。”张文达此时已不想坚持要报仇的话了,正在踌躇没有回答。顾四在旁边插嘴说道:“不行,不行!张文达摆擂台花钱费力,为的什么事,岂可就此不打了?”盛大也接着说道:“教张文达摆擂台的,也是你霍元甲,如今一再劝张文达不打的,也是你霍元甲。你这不是拿着张文达寻开心么?”张文达思想简单,不知盛、顾二人为的是想瞧热闹,还认做是帮他壮声威,登时怒气勃勃的嚷道:“我们要拉交情做朋友,且等分了胜负再说。”霍元甲见三人说话这般神气,也不由得忿然说道:“好。你们都弄错了我的意思,以为我一再劝和是害怕,今天小徒刘震声再打,我包管在十五分钟之内分胜负。”张文达忽然心想:刘震声既不是霍元甲的真徒弟,也许霍元甲的武艺,不比刘震声高强,我昨日既讨不到刘震声的便宜,今天何必再找他打?想罢,即指着霍元甲说道:“我不认识你什么徒弟,我是为找你霍元甲来的,今天非打你不可!”
    霍元甲望着张文达,用手指了指自己胸脯说道:“你定要找我打么?老实对你说吧:我如今已彻底知道你的能耐。刘震声今日能在十五分钟内打败你,若定要找我打的话,我敢当着台下一万多看官们,先说一句夸口的话:我倘到三步以外才把你打倒,便算是我输给你了。”霍元甲说话的声音,本极响亮,这几句活更是一字一字的吐出来,说得精神饱满,台下的人听了,都不由自主的拍掌叫好。大家这么一吼叫,仿佛是替霍元甲壮声威,张文达听了这几句夸大的话,果然有些气馁,心想:霍元甲并不长着三头六臂,我的手脚又不曾被人缚住,莫说我还练了半辈子的武艺,便是一点儿武艺不会的人,也不能说不到三步,一定可以把他打倒。莫不是霍元甲会些法术,有隔山打牛,百步打空的本领?我倒得仔细提防他。听说大凡会法术的使用法术,越远越好,叫做显远不显近。我凭着本身的能耐,抢到他身边,使用不着法术,看他如何能在三步之内打倒我?张文达自以为这主意很好,谁知道这次失败,就吃亏打错了这主意。霍元甲何尝有什么显远不显近的法术,倘若张文达不这么作想,动手时专求闪避,霍元甲不见得能如愿相偿。
    霍元甲说完了话,自行脱下身上长袍,顺手递给刘震声,盘好了顶上辫发,正色对张文达道:“你来呢,还是我来呢?”张文达因恐怕霍元甲动手就使用法术,毫不迟疑的答道:“我来。”说罢,伸直两条又粗又长的臂膀,直上直下的向霍元甲猛冲过来。霍元甲不但不闪避,反直迎上去,果然仅踏进两步,只见霍元甲并不招架,右手直抢张文达咽喉,左手直撩下部。张文达胸前衣服,被霍元甲一手扭住了,先往怀中一带,张文达仗着力大,将胸肺一挺,不料霍元甲已乘势往前一推,怎经得起霍元甲那般神力,一步也来不及倒退,已仰面朝天倒在台上。霍元甲跟进一步,用脚尖点住张文达胸膛,右手握起拳头在张文达面上扬着说道:“张文达,张文达!我屡次劝你打销报复的念头,并且再三解释,你的徒弟在我手里栽跟斗,是由他自讨没趣,你偏不相信,定要当着许多外国人,显出我们中国人勇于私斗的恶根性来,你就把我打输了,究竟于你有什么好处?此刻我若不因你是一个中国人,这一拳下来,你还有性命没有?这次且饶了你,去吧!”说毕,一伸手就和提草人似的,将张文达提了起来,往内台一推。真是作怪,张文达一到霍元甲手上,简直和失了知觉的人一般,被推得两脚收煞不住,连爬带跑的直撞进内台去了。
    满场看客看了霍元甲这种神勇,一个个禁不住跳起来吼好,就象是发了狂的。霍元甲穿好了衣服,带了农、刘两人下台。这擂台既是张文达做台主,张文达一被打畋,擂台便跟着被打倒了。一般看客知道没有可看的了,都纷纷起身,大家围拥着霍元甲挤出会场。其中有一大部分人,因钦佩霍元甲的本领,不舍得分离,一路欢呼踊跃的,送到四马路寓所,才各自散去。
    这夜有上海教育界的一班人,特地备了酒席,为霍元甲庆祝胜利。在座的人,无不竭力恭维霍元甲的本领,各人都劝霍元甲痛饮几杯,霍元甲叹道:“承诸公的盛情,兄弟非常感激,不过兄弟觉得打翻一个张文达,不值得诸公这么庆祝。若是奥比音敢和我较量,我敢自信也和打张文达一样,在三步之内将他打倒,那才是痛快人心的事。可惜张文达是一个中国人。我常自恨生的时候太晚了,倘生在数十年以前,带兵官都凭着一刀一枪立功疆场,我们中国与外国打起仗来,不是我自己夸口,就凭着我这一点儿本领,在十万大军之中,取大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现在打仗全用枪炮,能在几里以外把人打死,纵有飞天的本领,也无处使用,下了半辈子苦工夫,才练成这一点能耐,却不能为国家建功立业,那怕打尽中国没有敌手,又有什么用处!”
    座中有一个姓马的说道:“霍先生说现在枪炮厉害,能在几里以外把人打死,事实确是不错。不过枪炮虽厉然害,也还得有人去使用它,若使用枪炮的人,体力不强,不耐久战,枪炮也有失去效力的时候。枪炮是外国发明的,我们中国虽是赶不上,但假使全国的人,体格都强壮会武艺,枪炮就比较外国人差些,到了最后五分钟决胜负的时候,必是体恪强壮会武艺的占便宜。日、俄两国陆军在辽东大战,日军其所以能得最后胜利,一般人都承认是因为日本人会柔道,在肉搏的时候,一个日本人能敌两三个俄国人,可见枪炮尽管厉害,两军胜负的关系还在体力。我中国枪炮既不如人,倘若又没有强壮的体格,和善于肉搏的武艺,万一和外国人打起仗来,岂不更是没有打胜仗的希望吗?我们江浙两省人的体格,在全国各行省中,算是最脆弱的了,我等在教育界做事的人,都认定是关系极重大的一件事。此刻各级学校多注重体育,也就是想改良一般学生的体质,无如所用的体育方法,多是模仿外国的。我不是说外国的体育方法不好,但是太感觉没有研究的趣味,无论哪种学校的学生,对于体操,除却在上操场的时候,共同练习最短的时间外,谁也不肯在自习的时间,研究或练习体操。有许多教会学校和大学校,简直连上操场的时间都没有,足球网球等运动方法,虽也于体质有强壮的效力,然而不是普遍的。自从霍先生到上海来摆设擂台,我们就确认我国的拳术,有提倡的价值及提倡的必要。在霍先生未到上海以前,我等非不知道我国有最精良的拳术可以提倡,不过那时觉得我国拳术的门户派别太多,我等不曾研究过的人,不知道究竟应该提倡哪一种,要物色一个教师很不容易。难为霍先生的本领超群,加以威名震全国,有先生出面担任提倡教授。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我等近来经屡次计划,准备组织一个教授武艺的专门学校,要求霍先生担任校长。我等并知道农先生威名虽赶不上霍先生,只是武艺也高明的了不得。尤其是中西文学都极好,我等计划的这专门学校,要想办理得有好成绩,非求农先生出来同负责任不可。霍先生的高足,得多聘几位来担任教授。两星期以前,我等曾和农先生商量,知道霍先生因祖传的家法,不许以迷踪艺传授给异姓人,已写信去天津,要求家长许可破例传授,不知现在已否得了许可破例的回信?”
    霍元甲说道:“兄弟对于拳脚工夫,虽说略知一二,但是办学校及应如何提倡,如何教授,我是完全不懂。这事不办便罢,要办就得求农爷承认当校长,兄弟仅能听农爷的指挥,要我如何教,我就如何教。至于学校里应聘几位教习,兄弟当然可以负责任去聘请,兄弟除震声而外,并没有第二个徒弟,便是震声,也不过名义上是我的徒弟,实际并不曾传授他迷踪艺的法门,其所以没有徒弟,就是为家法有不传异姓的限制。前次写信回家向敝族长要求,近已得回信,敝族人为这事已开了一次全族会议。对破例的事,仍是不能允许,不过对于兄弟一个人的行为、意志,已许自由。不论将迷踪艺传给什么人,族人不照家法追究,其他霍姓子弟,不得援此为例,倘第二个姓霍的破例,还是要按法惩办的。敝族祖先当日订下这严厉的家法,却不是自私,为的是怕教授了恶人,受徒弟的拖累。对本家子弟,一则容易知道性情,二则有家规可以限制子弟的行动。如今办学校,目的是在求武艺能普遍,不在造就登峰造极的好汉,并且既称为学校,学生便与寻常的徒弟不同,将来断不至有受拖累的事,所以兄弟敢于破例担任教授。”
    教育界的人,听了霍元甲这番话,自然很满意。从这日起,便大家计划进行,创办一个专教武术的机关,名叫精武体育会,推农劲荪当会长,霍元甲、刘震声当教习。因慕霍元甲声名入会的,确是不少,只是肯认真练习武术的,虽以霍元甲的号召力,还是不多。
    霍元甲自精武体育会开办后,身体不免劳顿,因家事又受了忧虑,以致胸内疼痛的病又发了。在打过张文达的次日,胸内已痛了一次,当把秋野送的白药片服下即时停止的,这次再发,不知如何服下那药全无效验,加倍服下也是枉然,痛得不能忍受,只得带了刘震声到秋野医院去诊视。秋野诊察之后说道:“霍先生不听我的劝告,此刻这病已深入不易治疗的时期了。上次来诊察的时候,还可以不住医院,只要一面服药,一面静养,即可望在一两个月以内痊愈。现在的病势,非住院绝对没有治好的希望,止痛剂失了作用,每日得打三次针,方可以免除疼痛。”霍元甲此时见止痛剂不发生效力,对秋野的话才相信了,当下要求秋野先打针止痛。这番便不似前次那么容易见效了,针打后十多分钟,痛才渐渐减轻了。霍元甲问秋野须住院多少日,始能完全治好,秋野思索了一会说道:“要完全治好,大约须两个月以上。”刘震声从旁问道:“现在住医院还来得及么,断不至有性命的危险么?”秋野道:“若能断定没有性命的危险,我也不说已深入不易治疗的时期的话了,须住过一星期之后,如经过良好,方敢断定没有危险,若再拖延下去,只求止痛,恐怕不能延到一个月了。”霍元甲只好答应住院,刘震声因不愿离开老师,也搬了铺盖到院中伺候。秋野医生诊治得十分细心,每日除替别人诊病及处理事务外,多在霍元甲身边,或诊病或闲谈。霍元甲在院中,倒不感觉身体上如何痛苦了,精神上也不感觉寂寞。
    光阴易逝,转眼就过了一星期,秋野很高兴的对刘震声道:“这下子你可以放心了,贵老师的体气,毕竟比寻常人不同,这一星期的经过非常良好,我如今敢担保断无生命的危险了,照这一星期的经过,预料或者有五星期即可出院。我知道你们师徒的感情好,说给你听,使你好放心。”刘震声自进医院后,镇日忧愁,一心只怕老师的病没有治好的希望,这时听秋野医生这么说,心里才宽慰了。
    一日,秋野从外边回来,喜孜孜的对霍元甲道:“我前次曾对霍先生说?敝国有几个柔道高手,因慕霍先生的名,打算来上海拜访,后来因有人反对,恐怕以个人行动防碍全体名誉,想来的人不敢负这责任,所以把行期拖延下来。嗣后由讲道馆召集开会,选拔了五个柔道名人,原想在霍先生擂台未满期以前赶到的,因相扑的团体也要求派选手参加,临时召集全国横纲大会,耽搁了不少的时日,结果选派了两个大横纲,参加柔道团体同行,今日已到了上海。听说这两个横纲,年纪很轻,是初进横剩级的,在敝国并没有大声名,但是两人的体力和技术都极好。敝国普通一般相扑家,因为从小就专求体力和体量的发达,终年没有用脑力的时候,所以相扑家越是阶级增高,脑力便越蠢笨,不仅对于处世接物处处显得幼稚及迟纯,就是对于自己所专门研究的技术,除却依照原有的法则,拼命锻炼而外,丝毫不能有新的发明,所以传流千数百年的相扑术,简直是谨守陈规,一点儿进步也没有,和柔道家比较起来相差甚远。这两个相扑的却有点儿思想,都抱了一种研究改良的志愿。此来拜访霍先生,便负了研究中国拳术、将来回国改良相扑的责任。我刚才到码头上迎接他们,准备明天在讲道馆好一个盛大的欢迎会,欢迎霍先生前去。他们本是要同到这医院里拜会的,兄弟因院中的房屋狭小,加以左右房间里都住了病人,他们来了有种种不便,所以阻拦了不教他们来。兄弟原是此间讲道馆负责任的人,今特代表全体馆员谨致欢迎之意。”
    霍元甲道:“欢迎则不敢当,研究武艺,兄弟是素来愿意的,何况是贵国的柔道名人、相扑横纲,在全国好手之中挑选出来的代表呢?若在平时,那怕就相隔数百里,我也情愿去会面谈谈,不过我此刻因病势沉重,才住在贵院里求先生诊治,正应该静养的时候,岂可劳动?好在我的病,是经先生诊治的,不可劳动,也是先生的劝告,不是兄弟借口推托,万望先生将兄弟的病情,及兄弟感谢的意思,向那几位代表声明。如果他们在上海居住的日子能长久,等到兄弟病好退院之后,必去向他们领教。”秋野笑道:“霍先生的病,这几天收效之快,竟出我意料之外。前日我不是曾对你说过的吗?我并曾告知刘君,使他好放心。住院的经过既这么良好,偶然劳动一次也不要紧,好在先生的病,是兄弟负责治疗,倘若劳动于病体有绝大妨碍,我又何敢主张先生前去,不待先生辞谢,我自然在见他们的时候,就得详细声明。我因见先生的病,危险时期已经过去,而他们又系专诚从敝国渡海而来,不好使他们失望,所以接受这欢迎代表的责任。”
    霍元甲想了一想说道:“秋野先生既是这般说法,我再推辞不去,不仅对不起从贵国远来的诸位代表,也对不起秋野先生。但是,兄弟有一句话先事声明,得求秋野先生应允。”秋野忙问:“什么话?”霍元甲道:“兄弟到会,只能与他们口头研究,不能表演中国的拳术,这话必经秋野应允了,兄弟方敢前去。”秋野笑道:“我自然可以答应不要求霍先生表演,不过他们此来的目的,就是要研究霍先生家传的武艺,我此刻如何敢代表他们应允不要求表演呢?”霍元甲道:“先生是讲道馆负责任的人,又是替兄弟治病的医生,他们尽管向兄弟要求表演,只要先生出面、说几句证明因病不能劳动的话,我想他们总不好意思再勉强我表演。”秋野问道:“霍先生是不是恐怕把家传的武艺表演出来,被他们偷学了去,所以先要求不表演呢?”霍元甲笑着摇头道:“不是,不是!兄弟所学的武艺,休说表演一两次,看的人不能学去,就是尽量的传授给人,也非一年半载之久,不能领会其中妙用,倘若是一看便会的武艺,怎的用得着定出家法,不传授异姓人呢?兄弟其所以要求不表演,一则是为有病不宜劳动,二则我知道贵国没有单人表演的拳术,要表演便得两人对手,我自从打过两次擂台之后,自己深悔举动孟浪,徒然坏了人家名誉,结下极深的仇怨,将来随时随地都得提防仇人报复,于兄弟本身半点儿好处也没有,已当天发下了誓愿,从此不和人较量胜负。我既有这种誓愿,自不能不事先声明,这是要求秋野先生原谅的。”秋野点头道:“表演于病体却无多大关系,就算有关系,我也敢担保治疗,这是不成问题的。至于霍先生因打擂发下了誓愿,本来应该体谅,只是霍先生系发誓不和人较量胜负,不是发誓不和人研究武艺,如今他们并没有要求表演,明日他们如果要求,我自竭力证明,能不表演自然很好。”
    当下二人是这么说了。次日早餐后,秋野即陪同霍元甲,带了刘震声,乘车到讲道馆。霍元甲以为讲道馆必是一个规模很大的房屋,进大门看时,原来是几间日本式的房屋,进大门后,都得脱下鞋子。刘震声在脱鞋子的时候,悄悄的对霍元甲说道:“穿惯了鞋子,用袜底板踏在这软席子上,好象浑身都不得劲儿,他们若要求动手,我们还是得把鞋子穿上才行。”霍元甲刚待回答,里面已走出几个日本人来,秋野即忙着介绍。霍元甲看走在前面的两个,禁不住吃了一吓,那身材之高大,真是和大庙里泥塑的金刚一样。霍元甲伸着腰干,头顶还不到他两人的胸脯,看他两人都穿着一式的青色和服,系着绺条青绸裙子,昂头挺腹的立着。经秋野介绍姓名之后,一个叫做常磐虎藏的向霍元甲伸出右手表示要握手之意,霍元甲看他这神气,知道他要握手必不怀好意,只装没看见的,掉转险和第二个叫做菊池武郎的周旋。这菊池武郎也是昂头挺腹,不但不鞠躬行礼,连颔首的意味都没有,也是突然伸出蒲扇也似的巴掌,待与霍元甲握手。秋野恐怕霍元甲见怪,即陪笑对霍元甲解释道:“敝国武士道与人相见的礼节,是照例不低头,不弯腰,不屈膝的,握手便是极亲爱的礼节,望霍先生、刘先生和他两位握握手。”霍元甲这时不能再装没看见了,只得也伸手先与菊池武郎握,以为他们这般高大的体格,必有惊人的手力,不料竟是虚有其表,比寻常人的力量虽大,似乎还赶不上张文达的气力。
    在听秋野解释的时候,霍元甲心里十分替刘震声着虑,惟恐两相扑家的力量太大,刘震声被捏得叫起痛来,有失中国武术家的体面。自己试握了一下之后,才把这颗心放下。霍元甲与菊池武郎握了,见常磐虎藏的手仍伸着等待,遂也伸手和他去握,忽听得菊池武郎口里唷了一声。身体跟着往下略蹲了一蹲,回头看时,原来是刘震声正伸手与菊池武郎握着,菊池脸上已变了颜色。霍元甲忙对刘震声喝道:“不得无礼。”震声笑道:“是他先用力捏我,使我不得不把手紧一紧,非我敢对他无礼。”常磐见菊池吃了亏,自己便不敢使劲和刘震声握手了,只照常握了一下。秋野接着引霍、刘二人与五个柔道名人相见,大家也是握手为礼,却无人敢在上面显力量了。
    相见后,同到一间很宽大的房中。霍元甲看这房间共有二十四张席子,房中除排列了十几个花布蒲团而外,一无陈设。大家分宾主各就蒲团坐后,由秋野担任翻译,彼此略叙寒喧。柔道名人中间有一个叫做有马谷雄的,开口说道:“我们因种种关系,启程迟了,不能在霍先生摆设擂台的时候赶到上海,参观霍先生的武术。我们认为是一种很大的损失。今日是敝国两个武术团体的代表,欢迎霍先生,希望能与霍先生交换武术的知识技艺。我们知道霍先生现在创办了一个精武体育会,专负提倡武术的责任。这种举动,是我等极端钦佩的,请教霍先生,贵会对于拳术的教授,已编成了讲义没有?”有马说的是日本话,由秋野翻译的。霍元甲也请秋野译着管道:“敝会因是初创的关系,尚不曾编出拳术的讲义,不过敝国的拳术,一切动作,都得由教师表演口授,有不有讲义,倒没有多大的关系,至关重要的意义,敝国各家各派的老拳师,无不有一脉相传的口诀及笔记,这是各家各派不相同的,由教师本人决定,须到相当的时期,方可传授给徒弟。这种记载,性质也类似讲义,然从来是不公开的,大家都是手抄一份。没有印刷成书的。兄弟已打算根据这种记载,参以本人二十多年来的心得,编成讲义,传授会员,想打破从前秘传的恶习惯。”有马听了称赞道:“霍先生这种不自私的精神,真了不得。那种口决和笔记,在未编成讲义以前,可否借给我等拜读一番?”霍元甲毫不迟疑的答道:“可以的。不过兄弟这番从天津到上海来,原没打算办体育会,这项抄本并没带在身旁,俟将来编成讲义之后,可以邮寄数份到贵国。”
    有马道:“我等特地渡海来拜访霍先生,霍先生总得使我等多少获点儿益处,方不辜负此行。我等此刻想要求霍先生表演些技艺,这完全是友谊的,绝不参着争胜负的心思在内,能得霍先生许可么?”霍元甲笑道:“兄弟昨日已对秋野先生声明了,请秋野先生说说。”
    秋野果将昨日彼此所谈的话,述了一遍。有马道:“秋野院长既负了替先生治疗的责任,我又声明了,不参着争胜负的心思在内,可知先生所虑的都已不成问题。我等最诚恳的要求,请霍先生不再推辞了吧!”霍元甲知道再推辞也无益,便对刘震声道:“既是他们诸位定要表演,你就小心些儿,陪他们表演一番吧!”刘震声指着席子说道:“用袜底板踏在这软席子上,站也站不牢稳,如何好动手呢?我穿上鞋子好么?”霍元甲摇头道:“鞋底是硬的,踏在这光滑的席子上,更不好使劲,你索性脱下袜子,赤脚倒牢稳。”刘震声只得脱下袜子,赤脚走了几步,果然觉得稳实多了。
    有马指派了一个年约三十二三岁、身材很矮小、叫做松村秀一的,和刘震声动手。松村秀一到隔壁房里,换了他们柔道制服出来,先和刘震声握了握手,表示很亲热的样子。刘震声是一个极忠厚的人,见松村又亲热又有礼节,便也心平气和的,没存丝毫争胜的念头。谁知日本人在柔道比赛以前,彼此互相握手,是照例的一种手续,算不了什么礼节,更无所谓亲热。刘震声因此略大意了些儿,一下被松村拉住了衣袖,一腿扫来,震声毕竟不惯在席子上动作,立时滑倒了,还喜得身法敏捷,不曾被松村赶过来按住,已跳起来立在一旁,有马等人看了,好生得意,大家拍掌大笑,只笑得刘震声两脸通红,心头火冒,霍元甲面子上也觉难堪。松村得了这次胜利,哪里就肯罢手呢,赶上来又打。这回刘震声就不敢不注意了,只交手走了两个照面,刘震声扭住了松村的手腕,使劲一捩,只见松村往席子上一顿,脱口而出的喊了一声“哎唷”,右臂膀已被捩得断了骨节,一声不做,咬紧牙关走开了。
    有马看了这情形,怎肯就此甘休呢?急忙亲自换了衣服,也照例与刘震声握手。霍元甲见有马神气异常凶狠,全不是方才谈话的态度,恐怕闹出乱子来,急得抢到中间立着说道:“依兄弟的意思,不要再表演了吧!我中国的拳术,与贵国的柔道不同,动辄打伤人,甚至打死人的,所以兄弟在摆设擂台的时候,上台打擂的须具切结。现在承诸位欢迎兄弟,并非摆擂台,岂可随意动手相打?”秋野译了这番话,有马道:“松村的手腕已捩断了,我非再试试不可。”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着刘震声便打。
    刘震声知道自己老师不愿撞祸,连连向左右闪避,有马越逼越紧,逼到近了墙壁。有马气极了,直冲上去,刘震声待他冲到切近,跳过一边,接着也是一扫腿。有马的来势本凶,再加上这一扫腿的力量,扑面一交跌下去,额头正撞在一根墙柱上,竟撞破了一大块皮肉,登时血流满面,好在还不曾撞昏,能勉强挣扎起来。那常磐虎藏早已忍不住,急急卸了和服,露出那骇人的赤膊来,也不找刘震声握手了,伸开两条臂膀,直扑霍元甲。元甲既不情愿打,又不情愿躲避,只得急用两手将他两条臂膀捏住,不许他动,一面向秋野说话,要求秋野劝解。不料常磐被捏得痛入骨髓,用力想挣脱,用力越大,便捏得越紧,一会儿被捏得鲜血从元甲指缝中流出来。元甲一松手,常磐已痛得无人色,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再来尝试了。霍元甲心里甚觉抱歉,再三托秋野解释,秋野只管点头说不要紧,仍陪着霍元甲回医院。
    到夜间八点钟的时候,秋野照例来房中诊察,便现出很惊讶的神气说道:“霍先生今日并没有和他们动手,一点儿不曾劳动,怎的病症忽然变厉害了呢?”刘震声在旁说道:“老师虽不曾劳动,但是两手捏住那常磐的臂膀,使常磐不能动弹,鲜血从指缝中冒出来,可见得气力用的不小。”秋野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倒是动手打起来,或者还用不着那么大的气力,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霍元甲道:“我此时并不觉得身体上有什么不舒适,大概还不妨事。”秋野含糊应是,照例替霍元甲打了两针,并冲药水服了,拉刘震声到外边房里说道:“我此刻十分后悔,不应该勉强欢迎贵老师到讲道馆去,如今弄得贵老师的病,发生了绝大的变化,非常危险,你看怎么办?”刘震声听了这话,如晴天闻霹雳,惊得呆了半晌才说道:“看你说教我怎么办,我便怎么办。你原说了负责治疗的。”秋野道:“贵老师用力过大,激伤了内部,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我不是不肯负责,实在是不能治疗。我看你还是劝你老师退院,今夜就动身回天津去,或者能赶到家乡。”
    刘震声刚待回答,猛听得霍元甲在房中大喊了一声,那声音与寻常大异,慌忙拉秋野跑过去看时,只见霍元甲已不在床上,倒在地板上乱滚,口里喷出鲜血来,上前问话,已不能开口了。刘震声急的哭了起来。秋野又赶着打了一针,口里不喷血了,也不乱滚了,仍抬到床上躺着,不言不动,仅微微有点鼻息。
    刘震声不敢作主退院,霍元甲又已少了知觉,刘震声只好独自赶到精武体育会,把农劲荪找来,农劲荪虽比刘震声精细,看了种种情形,疑惑突然变症,秋野不免有下毒的嫌疑,但是得不着证据,不敢随口乱说。庵庵一息的延到第二日夜深,可怜这一个为中国武术争光的大英雄霍元甲,已脱离尘世去了,时年才四十二岁。


用手机扫一下二维码,在手机上阅读或分享到微信朋友圈

图书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