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三侠荣归途分吏隐 五义避世迹混渔樵-正文-续侠义传-国学典籍网-国学经典大师网-中国古典文学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电子版永乐大典未删节完整版白话全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下载
第十六回 三侠荣归途分吏隐 五义避世迹混渔樵
    第十六回 三侠荣归途分吏隐 五义避世迹混渔樵
    话说白玉堂做了殿帅,娶了翠绡,过新年才二十六岁,正是英年。休说常人处此必然志得意满,就是豪杰卓荤之士,那有不愿意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的?不料玉堂是聪明绝頂的人,自经了铜网地牢的磨折,早巳敛尽豪情,参透世味。况亲见南北侠武艺本领,比自己已胜一筹,却又有翠绡,更超出尘埃之表,益恍然天地之大,不宜稍涉自满。那心高气傲的性情,竟变了个敛抑静定的识力。自江陵破后,便拿定功成身退主意,况翠绡是个神仙中人,旷识冲情,更能启发他的悟境。总是圣心眷注,在朝数月,知道祖宗成法,不许生事,边方辽、夏和约已坚,更无疆场报效之地,不如脱离尘网,为兄弟夫妇偕隐之计。想了又想,觉得所见甚是。便对卢方等道:“我等自结义以来,在陷空岛何等逍遥自在!都是小弟量浅,蹴起波澜,弄得离离合合、死死生生,教众位哥哥费了多少心血。虽目前圣恩优渥,五人同官京师,然而官身羁绊,各有职司,不能同居,终是会少离多。小弟愚见,想着请个修墓假,徐图退步,不知众位哥哥以为何如?”卢方大喜,道:“五弟,我怀此念多时了。自从刘立保传了谎倌,那时我已勘破红尘,幸亏天神庇佑,弟兄们竟一无损伤。以后边疆有事,将军难免阵前亡,哪敢长长侥天之幸。愚兄若有仕宦之念,娶弟媳时早把你嫂嫂接来了。”韩彰道:“我因宦途最险,才辞了军官不做。此番被你们牵率出来,久已腻煩,就兄弟们不退,我也要抽身的。”徐庆拍着手道:“老五的话,正合着哥哥脾气。什么大人老爷,早一个文书,晚一个文书,直把人闹得发昏。行动儿有人跟着,比牢头禁子还管得利害。我们快些回去罢,少做一天官,少受一天罪。”说得众皆大笑。蒋平也叹息道:“我这几年,常闹痢疾,定是水里头寒气所致。年轻时不觉,现已四十多的人了,年纪一年老一年,职任一年重一年,水里事极险,不丧了英名,也送了性命。还是回家养息,倒可以多活几年。”
    大家主意相合,次日,都请三个月假,回籍修墓。那是没有不准的。双侠早有此念,便简捷告养。仁宗最孝,就想批准,却因将帅需才,其母年将七十,何必两人全告。恰好浙西都统制缺人,就把丁兆蕙简放,仍兼骁卫将军,就近迎亲。丁兆兰系属长子,准其归养,赏食全俸。兆蕙只得谢恩,省亲后再行赴任。展昭也想回去焚黄祭祖,兼之接丁月华回家看看,便也告假三月。北侠是无拘无束惯的,久欲弃官,众人一走,更独木不成林了,便面求包公说:“年将五十,无儿无女,意欲辞官。如果边廷有事,闻召即出,亦无不可。”包公见他恳切,也就应允。欧阳春遂告了病,也是赏食全俸,准其回籍。
    颜昚敏见诸将俱纷纷请假,来见玉堂,问他何预先不提一字。玉堂恐说破了,他又设法挽留,就道:“先兄亡后,侄儿幼小,也得回去料理料理,三五个月便来,所以并未商及。”参政叮嘱早回,玉堂含糊答应。大家想着同归热闹,北侠道:“我客游在外已久,坟墓一切,有侄儿们料理,我不忙在一时,且趁你们都回家,去南方逛逛,聚乐几日。以后你们官身不自由,不知何时再会了。”商议着:韩彰黄州人,坟墓却在河南平县,徐庆是回山西扫墓,都约定一个月到松江会齐。三家眷属,都在卢家居住。这里卢、蒋、白、展、欧、二丁都回南,因玉堂有眷属,雇定船只,由水路回去。
    翠绡早已定了终隐之计,从玉堂告假那日,收拾收拾,便到元谨处住了,作为闲话,把家事斟酌的妥妥当当。元全也愿随行,翠绡说:“你也上了年纪,该回去同你兄弟元成商量过继,安安家再来。”元全别了女儿女婿,参政念他有救玉堂之功,赏银千两安家。四义亦各赏五百金。元全再三推却,参政定要赏他,只得谢了。雨墨、飞奴都说:“你老人家过继了弟弟,莫忘了女儿,务必还随着进京,在女婿这里奉养。”元全自然答应。飞奴就到翠绡处来住,直到送上船才回。主婢相依日久,虽则暂别,飞奴竟哭的涕泗滂沱。
    翠绡到行期将近,才到颜府告辞,颜母婆媳不过劝他早来。于是一齐上船,送者络绎。水平风顺,已到维扬。玉堂想:“由金华到金陵,太觉周折。”趁着蒋平之便,就夫妇先到金陵。到了钟山别业,与蒋平分路。元成等都末参见,玉堂择期到侍郎秘监坟上双双拜奠。翠绡触动终天之恨,涕泗横流。玉堂劝慰了一回,在别业小住几日,办理元全承继,元成兄弟两个本和气,四个儿子尽他哥哥挑捡,元全挑了第二个侄儿元义过房。玉堂又赏他二千金,登时老头儿富起来。留他在金陵聘娶媳妇,置买房产田亩,也算他一生忠厚之报。
    玉堂夫妇别了蒋平先行,径赴金华。玉堂家在金华西乡,地名长庆庄,家道富足,累世书香。金堂去世后,他嫂嫂杨氏现已过了四旬,持家极为能干,用几个主管,把买卖田产理得井井有条,比金堂在时更为充实。金堂、玉堂并非同母,故比玉堂大十多岁,金堂事继母甚孝,为人仗义疏财,入学补廪后教弟读书。玉堂天性好武,又替他拜了名师,习成武艺。兄弟甚是友爱,并未分居。
    玉堂因金堂亡过,触目伤心,出外游览散怀,方与四义结拜。那抓尖要强的性儿,是他哥哥从小惯下的,卢方捧着他,也与金堂一样,所以心高气傲,无人管得他。住在陷空岛,也不断回去,自当护卫后,书信往来,离家又四五年了。
    这番同了翠绡衣锦还乡,杨氏大喜。玉堂已将本身告勅貤封兄嫂,叔嫂妯娌相见,杨氏见翠绡如花似玉,笑道:“怪道叔叔不愿在乡间结亲,果然娶了个仙人到家,做了将军,倒谦和起来,不像小时候淘气了。”白璨已十五岁,聘了杨氏侄女,白玮十二岁,长得都美秀而文。玉堂甚喜,拉着手问问书史,都对答的上来,便摸着玮儿头道:“你几乎给我做儿子,明儿我给你定个亲。”
    就对杨氏把襄阳之事告诉一遍,说:“有个柳青,与我相好,听我死了,哭得死去活来。闻他有个女儿,年纪与玮儿仿佛,那柳青品貌甚好,女儿不致太丑,嫂嫂莫疑心我们武官都是奇形怪状的。”
    杨氏听了襄阳的事,惊惊喜喜,望着翠绡笑道:“我不信婶婶也会武艺。”翠绡也笑了。玉堂笑道:“嫂嫂,两个侄儿千万不要娇惯他,也不要像我学武。兄弟就吃亏哥哥嫂嫂惯坏了性子,又贪些武艺,几乎把性命送了。”杨氏道:“侄儿哪里赶的上叔叔?我也断不惯他的。”一面收抬屋子,安顿了上上下下。
    择了吉日,玉堂夫妇谒了家庙,上了祖父各茔,及金堂之墓。玉堂想起幼失怙恃,全仗胞兄教养成人,自然是无穷哀慕。杨氏劝道:“叔叔休哭,你显亲扬名,哥哥虽不及见,九原有知,也是喜欢的。”说着,自己也哭个不住。良久,礼毕回第,免不得地方文武、乡邻亲友互相拜望。忙了半个月,杨氏叫主管们把各项帐目请玉堂看,杨氏道:“这几年,家里更是宽裕,叔叔当京官一年,也要些用度,你那手又是敞惯的,尽用结义弟兄钱,放着家里钱,我不送去,你从不来要,如今请定个数目,好按季寄去。”玉堂笑道:“我的俸禄也够用了。这几年日子,是嫂嫂辛苦积下的,我意不如提些钱,置个义庄义学,赡及族中,倒是经久的办法。我哥哥在日,本有此意,嫂嫂想也知道。”杨氏就请玉堂定了章程。
    约莫将及一月,玉堂要行,杨氏还只道官限紧急,也不便留。过杭州时,丁兆蕙已到任了,说:“卢大哥等都有游湖之约,等你回岛呢。五弟快去快来。”玉堂夫妇赶到陷空岛,韩、徐、蒋都已先到了。玉堂又同翠绡见了卢夫人崔氏、韩夫人孟氏、徐夫人应氏,蒋夫人费氏。那时,卢珍已十三,韩彰的儿子韩琬、徐庆的儿子徐琅、蒋平的儿子蒋瑜,年纪都相仿佛。一同出来,见了叔婶。
    卢方自结义后,外边造五义厅,里边就是一排儿五进上房,早就把翠绡上房收拾齐整了。翠绡看四个夫人甚为亲热,不分彼此,叹道:“结义弟兄像同胞的,或者有之;结义妯娌像同胞姊妹的,自古也少。无怪陷空岛五义出名了。”
    内外吃了几天酒,丁兆兰来知会:“先奉老太太上任,顺便游湖。北侠偕往,展大哥随后也来,务必同去一聚。”五义高兴,连五义夫人也高兴起来,都想到西湖上逛逛。岛中有的是船,预备了,连四位公子都带了去。路上遇着展昭,也扫墓事毕,带了丁月华同赴杭州,省母游湖。五义过去拜望,月华也来拜众夫人。展夫人向来自负不凡,听了这般剑术,又见了翠绡这般丰神,那有不倾倒的?三五日到了杭州。其时知府已换了人,双侠、北侠迎了进去,要留入署中,展昭自然搬进,卢方等便说:“衙中拘束得慌,在舟中,游湖甚便。”
    那日统制署中内外款待。展昭说起周家茶楼之事,对兆蕙道:“旧日渔郎今又来,那郑家茶楼六槐怕还认得你呢!周老儿怎么样了?”兆蕙道:“那郑薪的老婆,竟有外遇,后来将郑新谋死,被伙计首发,妇人也凌迟了。现在郑家茶楼,还改了周家茶楼。
    那老儿早来谢过,还问起展兄,听得兄来,必要来叩谢的。”妙莲庵之事,北侠自未便提起,倒是玉堂笑对北侠道:“小弟与兄长初会之地,不知两尼尚在否?”欧阳春道:“事多,我也忘了,便是汤相公被你救出后,去报了官,那尼姑连夜逃走,知县将周生救出来,也医治好了。我在杭州倪太守处,曾再到庵中一访,已换了住持。后会汤公,才知始末呢。”欢饮到晚,五义回船。
    次日,备了湖舟,同到西湖游览,搜奇选胜,连天竺、云栖都游遍了。诸夫人同着丁母,止能在湖边各名胜处一游,到了灵隐而止。一聚月馀,游兴已酣畅淋漓。展昭假期将满,众人在葛岭一家园亭设席饯他,南侠因众人都萌退志,与自己出处不同,便道:“非是我贪恋名利,苦要做官。细想圣上及包、颜二相的一番知遇,襄阳之役功微赏重,趁着年尚未老,还想报答几年,立些薄效,再回田里。就是诸位弟兄,立志虽高,我恐世正须才,亦未必容你们闲散。”玉堂道:“展大哥说得正理,但我们弟兄五人各有各的不合时宜,久在京师,万容不住。你看狄枢密平了依智高,如此大功,欧阳永叔也是正人,还寻事参他一本。何况我们?如展大哥这般外和内介,稳练老成,自然当及时报效,我们非是鸣高,直是藏拙而已。”展昭笑道:“五弟,你莫忙,小心颜参政耍缠你呢。”正说话间,忽闻呵道之声,说是太守来拜。兆蕙道:“这也奇了,难道我们饮一日酒,太守还要监察么?”比及请了进来,太守坐下,略叙寒温,便说:“今日传到旨意下金华,是白殿帅派了巡阅荆、襄一带水陆各军,特来送信。”取出旨意,送给众人看了,略坐便去。展昭对玉堂道:“如何?我说你断不能闲的,顺风收帆,原是好事,无奈你的风太顺了。”兆蕙说:“一举两得,又算替五弟饯行罢。”玉堂頗觉为难,且大家尽兴饮了,展昭自行挈眷入都。
    玉堂回船,与四义及翠绡商酌,便想托病不去。翠绡道:“我正想到襄阳一行,看看姑母祠墓,定个经久章程。君命既下,似不宜辞,只要矢志坚牢,也不争在数月。”于是商定:四义携了妻子回岛,赶着具呈乞病开缺,玉堂同翠绡换了杭州预备的钦使官船,按程前往。
    到了镇江,接到参政来信,说:“闻弟有退志,兄甚不以为然。适圣心垂念荆襄,恐有遗孽,是兄在御前保奏,可与弟夫人同行,万无一失。事竣,星速回京,鹄立以俟。”玉堂看了,对翠绡笑道:“我就猜是他的主意。士各有志,只好辜负君恩友谊了。”到了金陵,元全也要跟去,就开船直指江陵。一入界,任传桂等早已接出,要照仪注庭参。玉堂再三止住,述了旨意,叫清查余匪,又叙了几句闲话,金太守也到,了却阅兵公事,请沙龙等话旧谈心,才知沙龙因二女苦劝,已纳了妾,现已有孕。沙龙便说:“一二年内,也想告病,那时去找欧阳兄,同游江南。”鲁氏、秋葵上船,见了翠绡,不在话下。
    到了荆门,皇甫襄、艾虎来迎,阅过了操,玉堂留下艾虎晚饭,玉兰独上船来见白夫人,才知凤仙分娩得子,尚未满月。玉堂替艾虎道喜,却教戒小侠道:“贤侄,你做官娶亲得子,事事都早,原也可喜,但你作事仍是粗疏,须要痛改。就这杯中物,也恐误事,你看我从前性情,略觉高傲,还受了许多磨折。彼此不能常见,此话切须记怀。”小侠只得唯唯敬诺。翠绡又检了几件人事,送给凤仙之子,就开船直到襄阳。
    秦总管、公孙太守、柳都监早迎到大安镇,玉堂先请免了官礼,方才请见。公孙策闻翠绡回来,第一句便说:“忠悯王妃祠已经落成,正想写信去请殿帅题个匾对,不想天从人愿,竟驾临敝邑,可以多徘徊几时。公馆便预备在巡按府,旧地重游,想可如意。”玉堂唯唯。因秦总管是个宿将,极力周旋了一回,先送出去,意。”玉堂唯唯。因秦总管是个宿将,极力周旋了一回,先送出去,回来才硬逼公孙策、柳青照旧称呼,说:“先生及柳青要照俗例,我便恼了。”柳青性直,一口答应,公孙策一想,半年多不见,白老五竟格外圆和,便笑道:“五弟,不是我一句话激走了你,那有这么一位好夫人?算来我是大功臣,该怎样谢我?”玉堂大笑,就把亲事许多曲折告诉他一遍。公孙策听他夫妇如此守礼,十分佩服,倒不好开顽笑了。
    当下入了城,住在巡按府中,定期大阅,然后拜客。公孙策、柳青两处,玉堂均有礼物相送,又另备一分厚礼,送与秦镇圻。为翠绡酬谢甲马之惠。太守、总管、都监公宴过了,又请私宴。玉堂得暇,才与翠绡同到忠悯王妃祠内行礼。工程坚固,陈设整齐,自有官人守祠,也还可靠,玉堂问翠绡卧室所在,且喜在祠宇正身之后,并未改动。玉堂就与翠绡各题一匾、一联,以留泥爪。元全引道,一同到了花园。地牢填平,耳房也折去了,梅林老干槎枒,十分茂盛。夫妇二人找个坐落歇歇,触景生情,感叹不已。
    回了府,翠绡叫元全出城察看元妃之墓,要亲自去祭扫,玉堂知办理墓田尚须时日,就请公孙策为媒,聘定柳青之女为侄妇。
    翠绡在内料理聘仪,色色周备,自不必说。玉堂便轻车减从,到襄州各属去阅兵。钟雄、智化也都相见,钟雄见逆党诛夷之惨,感激智化,已为钟麟聘了智化之女,亚男也择了婿。
    玉堂还至襄阳,公孙策早从叛产内拨了五顷作为祭田,余息修理祠墓,元全访着元妃一个旧宫人嫁在襄阳城外,其夫人甚稳实,叫他管理墓田。翠绡祭过元妃,因襄王当日办葬诸事草草,又补栽松柏,添建牌坊。托公孙策派人经理,自必妥协。
    舟过江陵,茉花村、陷空岛头目七人,及带来水兵,都说水土不服,愿随五爷回去。玉堂应允,属任传桂教人接替,纷纷都回原主。留下两日,与沙龙等话别而去。
    后来公孙策做了两任太守,告病回乡,优游终老,也不枉包、颜二公提技一场。沙龙连得两子,便开缺回家。艾虎因使酒骂坐,恼了后任总管,寻事参革。既复了官,越发沈缅于酒,竟年未四十而亡。幸得沙,甘都有子女,抚孤成立。钟雄究是降人,十年不调,与姜铠一同告病。智化竟为魏明公中伤,偏来了一个太守,迁执乖谬,与他为难,弄得他进退维谷。展昭又守边远出,朝内无人,失势孤立,致遭太守倾轧,郁郁而亡。柳青以资深,放了边省总管,因道远,就谢病回里。此便是荆、襄诸人结局。
    玉堂阅兵事竣,细细的覆奏,又附了一本,说:“沿途盛暑,触发旧伤,请假回籍就医,俟疾痊,即入都覆命。”又覆了参政一书,直诉衷曲,叫他不要再保。出来舟中闲话,见干莫两剑悬在一处,笑对翠绡道:“宝剑是离而复合,如今可该把干将给我了。”翠绡笑道:“当日分剑,实出无心,及至解下,月光中才看出是雄雌两剑。那时若以干将奉赠,太不成话了。后来听得柳姊谈及,就是这枝剑,惹起参政求婚。回想前因,竟是元全多事,只好归之定数难逃。”就把师父临别的话细说一遍,玉堂道:“不料师父竟能前知,夫人既有师父的话,何以听得‘玉堂’二字,不早救我?若无襄王见逼,竟不援手,岂不负了师言么?”翠绡道:“无论师言本是哑谜,就当日明说:‘你要救出白某,还要嫁他。’男女之嫌,也须避忌。
    岂能因师言而失闺范!后来襄王见逼,我何难高飞远举?一则姑母必致埋投,二则元全不能脱身,所以才想到盗书相救。就因这上作茧自缚,所以说是定数。如果襄王许我还乡,谁还管这闲事?”
    玉堂笑道:“夫人竟如此狠心,我从此竟要感激襄王不感激你了。算来襄王全是逼夫人这一着错了,满盘皆输。不然谁能盗得盟书?怕至今还未发动。但夫人从前避嫌,原是正理,既有师父的话,参政求婚时节,在我自不敢忘恩冒昧,何以你又坚执不允呢?”翠绡笑道:“亏将军还是侠义,如何但知有己,不知有人?我守的是理,师父说的是数。实告诉你罢,现在遵了君命,还算遵了师命。若无师父这句话,便单有君命,我也不遵的。”玉堂见他说得郑重,便笑道:“前言戏之耳!夫人何必认真。”翠绡道:“我今日说出师言,后面还有要话,被将军搅断了。将军既决意不出,你的意思在兄弟偕隐,我的意思在师弟重逢。”就把隐娘再见有期的话告知。玉堂惊道:“夫人之意,竞要舍我而去么?”翠绡道:“神仙也有眷属,不必旁征博引,就我师也有磨镜少年。但脱胎换骨,谅来不易,须要自己拿定主意,再看机缘罢。”从此,玉堂于急流勇退之中,又动了超凡入圣的念头。看官,元、白已经定计修仙,何不就此一走?原来翠绡已有五月身孕,所以未能即行。
    东下金陵,因避酬应,不复登岸,一径回到陷空岛,知四义告病已准,都照例赏食全俸。玉堂假期满后,又上疏乞病开缺,夭子虽宽予假期,不允所请,亲玉堂立志甚坚,终究遂了私愿。颜参政接信后,虽十分不悦,转念一想:“襄阳之事,为我几乎丧命,一定逼他出来,设有不测,爱之转似害之。”便不再劝他出山。回书说:“老母思乡,兄亦时作退计,终不忍弟兄久别。”玉堂适遇元全入都,便回了许多南中食物,寄与参政。
    到十一月十五日夜间,翠绡分娩,生了一子。四义甚喜,玉堂取名白璟。恰好参政书来,亦是此日生了一女,取名芳蕊,意欲缔姻。从此颜、白、柳,元,以义弟兄、义姊妹,又做了儿女亲家。
    过了两年,参政果然乞养,奉母回里。玉堂夫妇到常州住了一晌。其时五义同欧、丁都不时来往,赏花钓鱼,游山玩水,真有世外逍遥之乐,离神仙分际,只隔一尘了。
    数年以后,偏值西夏有事,展昭放了副经略使,去佐范仲淹,朝廷思及将才,除了兆兰是养亲开缺,未便征召,欧阳春行文到本籍去,无从查问。松江知府奉了征召五义恩旨,知县赍到陷空岛,连去三次,绝无复音。知府急了,只得亲自到卢家庄敦请。
    官船渡将过来,公人投刺,见卢家门阑静悄,良久始有人答应,说:“员外们都出去了。”问到哪里去,答道:“不知,三五日回来也不定,一年半载回来也不定。”再要问时,那人已关门去了。
    知府闷闷。其时三月天气,望着山光明秀,水势回环,桃李争春,榆杨夹岸,好个地方。便命停舆,自己骑了马,逛逛山前山后,再行回去。哪知山势嵌空玲珑,头头是道,松萝叠翠,容易迷人。绕了进去,竟走不出来,从骑正在急躁,忽见那边一个樵夫,淡黄面皮,细长身子,背着一束茅柴,手持樵斧,唱着樵歌,缓缓而来。从人便叫他引路,樵夫笑道:“做官的到这里干什么?要出去,但看有松树处便转湾,就出去了。”说毕,接着樵歌,仍缓缓的自去。
    太守依他,转过山脊,果然到了水边。却不见自己官舫,远望小小渔矶上,有一个瘦小渔翁,披着渔蓑,坐着垂钓。从人隔岸问道:“你见官船么?”渔翁笑道:“此处哪有官船?”一面答话,矶旁泊一小小渔舟,一面将钓的三两尾鲤鱼把柳条穿了,放在船上,自己用篙点开,竟自去了。
    从人又东寻西找,遇着土人,帮同找着官船。太守问他:“五位将军到底在家否?”土人道:“怎么不在家?方才渔船上的,就是蒋四爷。”太守吃惊道:“怕你认错了,蒋将军是有名的人,何至如此葳蕤!”土人笑道:“他们五位爷,向来不摆官架子,有时与农夫牧童随意在柳阴中说闲话,有时到庙里同和尚下棋饮酒。我们是同村的人,哪有不认得的呢?”太守回去,知他们有心避世,断不出山,就以出外就医替他禀报出去。
    玉堂夫妇虽在金华、金陵、常州各处走走,却在陷空岛住了十年,又生一子,取名白琦。元纲娶妻生子,在江宁领解,白琦就聘了元纲之女丽华。白璟年交十岁,在卢家庄延师读书,甚是聪明。白琦亦已六岁,由杨氏接去抚养,相貌兄似其父,弟似其母,自然英秀不群。翠绡便约玉堂,要到钟山扫墓,留下白璟,免妨功课。道出常州,盘桓数日,便至钟山别业住下。玉堂因翠绡有千里马,多方物色,居然得了一匹青骡,也能日行千里。
    这日晚间,叫过元成,分付了许多话,掌书、拂剑已配了元礼,元智,也叫上来赏了几件首饰。唤随来家丁,交给四封书道:“一封是给常州颜参政的,一封是给陷空岛四位爷的,一封是给长庆庄大夫人的,一封是夫人寄给都中元宅的。你们明日起程分送,我同夫人,要在山中探幽习静,一半月未见回来,你们不必候着。”翠绡也给了随身仆妇百金,说是赏你安家,仆妇欣然叩谢。次日清晨,玉堂骑了青骡,翠绡骑了白马,随身装束,各佩宝剑,入山而去。
    仆媪辈因他游山是常事,不以为意,派出寄信的,便依命起程去了。元成等到日暮不回,有些着急,问问仆妇,仆妇才道:“说过晚间如不回来,交下柬贴,教给你看的。”元成拆开一看,是“入山修道,不必找寻”八个大字,把元威吓呆了。想了一夜,还是四出乱找,找了一个多月,毫无踪迹,只得罢休。
    卢方接到来信,与三义同阅,上面写着:“结义十余年,承诸兄视若同生,本不忍遽然别去,以弟妇与师有约,弟亦久厌红尘,因与偕行,入山修道。相聚百年,终有分手之日,诸兄勿以为念。”卢方是青天一个霹雳,又像听着刘立保的话一般,竟呆了半晌,痛哭起来。韩、蒋、徐亦均怅然。颜、元、白三处之信,大约都是话别之语,不必细表。
    颜参政养亲事毕,重入中书,仕至太保同平章事,累封沂国公,与柳夫人均享大年。其子颜庠、颜序,均列清要。展昭守边十余年,终于任所,子女各二。丁兆兰复出,由都统制内升金吾将军,兆蕙官至左卫将军,各生二子一女。兆兰子长名棨、次名杲,兆蕙子长名集、次名柔,与展昭之子展骥、展骏互为婚姻,均以武职世其家。欧阳春回里数载,仍作南游。因爱义兴善卷洞山水之胜,作一茅庵深隐,虽未入空门,竟无意中应了静修之语。四义是蒋平先卒,韩、徐亦均以寿终。惟卢方夫妇,齐眉康健。五家子弟还是同居,珍、琬、琅、瑜,各立军功,分授武职。白璨、白玮都得科第,白璟官至翰林学士,白琦官至御史中丞,子孙繁盛,衍为金华、松江两支。南渡后,犹称盛族。元瑾以太常少卿致仕,子绶通判舒州。元纲与其甥同时作翰林学士,时以为荣。
    这年,卢方夫妇同庚,已交九十,五世同堂。卢珍在梓州路总管任上,告养回家,他妻儿都在里侍奉,本是只身赴任。此番回去,沿途游山玩水,带着消遣。
    行至蛾嵋山下,闻得人说,六月山顶尚有积雪,别具奇境。倚着年将六十腰脚尚健,遂留下家丁在寓所看守行囊,自己携了一仆,到山半峨眉寺住下,叫土人引导,四面观览,真是蜀中山水之冠。一日游至山巅,俯視下方,真个目空一切。土人也迷了径路,忽见那边来了一男一女,男的被了鹤氅,跨个青骡,女的披了集翠铢衣,骑着白马,腰间各悬宝剑,手中各执拂尘,飘飘有凌云之度。卢珍看着面善,近前细看,分明是五叔、五婶,心中犯疑:“五叔已是古稀,五婶也过花甲了,我的鬓发近且花白,五叔、五婶哪有格外少年的理?难道真个成了仙么?”正在踌躇,未敢动问。忽见那少年对他笑道:“贤侄你竟不认得我么?”卢珍又惊又喜,上前拜见,说:“不想竟是叔父婶母。别了三十多年,小侄都不敢认了。”玉堂一笑,与翠绡都下了骑,坐在一丛松林之下,也叫卢珍坐了。卢珍问五叔行踪,玉堂道:“不过到处闲游而已,不必细说。”卢珍才说起陷空岛,翠绡道:“我们都知之。”便问了他父母的好,玉堂取出一个锦囊,交与卢珍,道:“你回去时,交与你父亲,我夫妇不去拜寿了。”说毕,指与卢珍路径,飞上骡马就行。卢珍慌忙道:“叔父、婶母,何不回去看看?不但我父母想念,璟、琦两弟均已出仕抱孙,也告假替父亲祝寿,想都在我家中哩。”二人笑而不答,转过峰腰,已入白云深处。卢珍立着,呆了半晌,望空叩头,才下山来,也不再游玩了,次日便往南进发。
    月余到家,拜见父母。白璟、白琦,恰与韩琬、徐琅、蒋瑜都已到了。卢珍说起在峨嵋遇见叔、婶,取出锦囊呈上。卢方打开一看,里面一个简帖,写着十六个大字:“丹药两粒,敬佐寿筵,兄嫂分享,却病延年。”又是一个小小玉盒,盛着两粒金灿灿的丹丸,异香喷鼻。卢方喜的流下泪末,说:“你五叔五婶,有志竟成,定是成了仙了。他儿子都不问一声,还记着我老夫妇。可惜仙丹来迟,早些寄来,也免得你二叔、三叔、四叔们化去。如今剩我一个老不死,有何趣味?”卢珍等齐说:“既是延寿仙丹,便请两位老人家早些服下,定有好处。”卢方想了一想,焚香望空谢了五弟夫妇,然后自己与夫人分服了一丸。那一丸,和了水。硬叫他小弟兄夫妇十二人分吃了。说也奇怪,卢方夫妇自服了丹丸,竟是须发转黑,面容转少,小夫妇更不必说了。后来老夫妇二人直活至百五十岁,无疾而终,小夫妇们亦各享遐龄。至今松江地方,说起陷空岛五义,犹津津乐道,以为千古佳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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