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折资本豪商返里 积薪工贫友登门-正文-市声-国学典籍网-国学经典大师网-中国古典文学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电子版永乐大典未删节完整版白话全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下载
第一回 折资本豪商返里 积薪工贫友登门
    第一回 折资本豪商返里 积薪工贫友登门
    陶顿今何在?只忆般员规方矩,千年未改!谁信分功传妙法,利市看人三倍?但争逐锥刀无悔。安得黄金凭点就,向中原淘尽穷愁海?剩纸上,空谈诡。饮羊饰彘徒能鬼,又何堪欧商美贾,联镳方轨?大地英华销不尽,岁岁菁茅包匦。有外族持筹为宰■,榷税■征缗■成底事■?化金缯■十道输如水。问肉食■,能无愧?
    这一首“贺新凉”■词,是商界中一位忧时的豪杰填的。这豪杰姓华,名兴,表字达泉,浙江宁波府郭县人氏,世代经商为业,家道素封为。只因到得达泉手里,有志做个商界伟人,算计着要合洋商争胜负时,除非亲到上海去经营一番不可。他就挟了重资,乘轮北溯,及至到得上海,同人家合起公司来。做几桩事业,都是极大的成本,就只用人多了,未免忠奸不一,弄到后来年年折阅,日日销耗,看看几个大公司支持不住,只得会齐了各股东,把出入款项帐目,通盘结算,幸而平时的生意还好,不至再要拿出银子去赎身。但是生生把百万家私,折去了九十多万,所存五六万银子,想留着做个养命之源,不敢再谈商务了。
    当下收拾余资,赶紧搭船回家。达泉虽然是已经败落的豪商,那气概依然阔绰。轮船上的买办,本是认识的,不消说异常的恭维他。他也阔惯的了,那肯露出一些穷相来,所以这番回家,仍旧写了大餐间—票子。到得船上,迎面遇着一位邻居,这邻居姓鲁,名学般,乳名叫做大巧,向来做木匠的。只因他为人老实,人家造房子,都要请教他,他总不肯多赚人家的钱,因此不断的有主顾。手里头略略积聚些钱。因见他朋友们,都在上海得意的多,他也就合人结伴,到上海顽一趟。谁知辗转入了工党,居然做到木工头,从此发了些财。又读过一年外国书,合外国人盖造洋房,也能对付得来,而且听人讲过外国故事不少,才知道自己这般行业,不算低微,只可惜不如外国人的本领大,有些抱愧。这时赚足了洋钱,回家度岁—,可巧合华达泉同船。达泉虽是个富翁,一同待人是极谦和的,所以合大巧认识。
    闲言休絮。当下二人见面,达泉满肚皮的牢骚,正想有个同乡谈谈,聊舒郁结凉,就留大巧在大餐间住。大巧不肯。达泉不由分说,叫仆人把他行李搬来。大巧只得合他同住。闲话时,大巧自然知道达泉折阅的事,不免问个细情。达泉叹道:“中国的商家,要算我们宁波最盛的了。你道我们宁波人,有什么本事呢?也不过出门人喜结成帮,彼此联络得来,诸般的事容易做些。外省人都道我们有义气,连外国人都不敢惹怒我们。你看四明公所那桩事,要不是大家出力,还能争得回来么?果然长远不变这个性质,那件事做不成吗?如今不须说起,竟是渐不如前了!我拿银子同人家合了几个公司,用的自然是同乡人多。谁知道他们自己做弄自己,不到十年,把我这几个公司,一起败完。像这样没义气,那个还敢立什么公司?做什么生意?想要商务兴旺,万万不能的了!要知道一人弄几个非义之财,自不要紧,只是害了大众。一般的钱,留着大家慢慢用不好么?定要把来一朝用尽,你道可恼不可恼!”大巧道:“这话不错。我想我从前在家里的时节,也就只不肯分外赚人家的钱,所以人都信服我,不断的有生意;到得上海,人家也是看我来得老实,推我做了工头,一般的赚了洋钱不少。我的意思:是要吃千日饭,不吃一日饭的。”达泉道:“你这主意,就不错,都像你这样,不但工头可以做得,就是大铺子的掌柜,大公司的总办,都可以做得。我早知道,应该请了你,倒不至于有今日!”大巧惶恐道:“我不过知道做木匠罢了。虽然略识得几个字,懂得些乘法归除,那里能做什么掌柜、总办?”达泉道:“你也不须过谦,如今上海做掌柜做总办人的本领,也不过同你一样。我听说外国大商家,还全靠着工人哩!”大巧道:“那倒不然。我听说他们商家,是靠着工人制造出那些熟货来,并不是靠他来办事。况且他那些工人,都是学堂里学出来的,自然高明得极。我们那里及得来?”达泉道:“怪道我听人说,报上载的,我们京城里开了什么工艺局,还有什么实业学堂,只怕我们经商的,也要学学才是。我一些不知道这蹊径,难怪折阅偌大本钱。我回家去,倒要拼几位财东,开个商务学堂才是。”
    二人一吹一唱,极有情趣,倒像那渔樵回答一般。大巧是跷起一条腿,擦根自来火,吸着“品海”香烟。不一会,侍者开出大菜来。达泉让大巧上坐同吃。大巧觉着样样可口,吃完不够,又不好意思说,被达泉看出,叫侍者添了两分牛排,半个面包,大巧方能吃饱。
    宁波船走得极快,次早已到码头,大家收拾上岸。大巧自回家去不提。
    达泉踱进门时,就有他管帐先生出来迎接,问起情由,达泉一一说了,便长吁短叹,满肚皮不舒畅。那管帐先生劝道:“东翁不须着急,生意是不怕折本,只怕收摊。我替你算算,除了这次带回的六万银子不算外,家里还存金子二千两光景,田地房产,只算是呆的,不去说它,家乡两爿当铺,一爿汇兑庄,都是极好的生意,一年还有一两万银子的出息。如今省吃俭用,不上三四年,你又足有本钱,可以指望兴复。但是,东翁,你开口闭口的,要合洋商斗胜负,这是个病根。如今洋人的势力,还能斗得过吗?杭州的胡雪岩,不是因此倒下来的么?东翁,你那本钱,及不来他十分之一,如何会不吃苦头呢?如今做生意,是中国人赚中国人的钱,还要狠狠的拿些本事出来哩,那能赚到外洋人的钱?难怪要折本哩!”达泉嘿嘿不语,自己发愤,请了一位先生,教他字目。不上三年,居然通透,觉得有无限感慨,所以填了那首“贺新凉”的词。随即开了个商务学堂,想培植几位商界通材,改革历来的弊病,这是后话。
    再说大巧回到家中,他那老婆,正踏了一部缝衣机器,在那里缝衣,见他回来了,一时不肯放手。大巧笑道:“我如今洋钱多了,你也不须这般辛苦了。”他老婆答道:“你洋钱多,也不干我事,这做下来的钱,是我自己用的;再者也好替孩子们添置些衣履,钱还嫌多吗?”大巧道:“你这么辛辛苦苦,每天有得做,一月也好见几个钱?”他老婆道:“要不断有得做时,每月也好见一二十块洋钱。”大巧吐吐舌头,暗道:“我从前做小工时,总算生意好,每月也只弄到几吊钱;她这一部机器,足抵我两三人的工,到底是外国人巧哩!”只得随他娘子做去。他却逗着自己五岁的孩子,顽耍一会儿。他老婆下了机器,量三升米,跑到井上去淘了,跟手就到灶下煮饭。大巧打开箱子,取出两块洋钱,在街上兑了一块,买了些鲜蛏回来,叫他老婆烫着吃。果然家乡的饭,比外面香得许多。饭后,他老婆闲着问道:“你卖弄钱多,到底今年赚到多少?”大巧道:“不说瞎话,我足足剩回来一百块洋饯光景。”他老婆抿着嘴笑道:“我道你不曾见过世面,只不过一百块洋钱,就说如今洋钱多了。街头王老大,在纱厂里的,他一年,要寄回三四百块洋钱哩!他那妻子,从头上看到脚上,那一件不是新的?前天我见她穿了件灰鼠皮背心,黑湖绉的面子,真是簇新的,叫人看得眼热,只怕值几十块钱哩!还有胡大叔,在丝厂里的,也很阔哩!你那里算得有钱!”大巧道:“我才回家,你就抢白我。要知道他们那种钱,我是不愿意赚的。王阿大当了工头,把人家的棉花哩,纱哩,一束一束的,偷出来卖钱;胡老刁的偷丝,上海滩上,那个不知道?我是规规矩矩,把气力换钱的,自然及不来他们。但是家里过得安稳些,到底病痛少些。王阿大去年一个好好的儿子死掉了,这不是个报应么?”他娘子听他说出这些迂话来,别转头不理,自去理好机器缝衣。
    大巧住的房子浅窄,门口是沿街的。三个同道中的朋友,可巧门前走过,瞥眼见着道:“大巧,回来了么?恭喜你发财!”大巧只得招呼道:“请里面坐。”你道那三人是谁?原来一位是张漆匠阿玉;一位是红木作的周子明;一位是藤椅铺的陈老二。当下三人入内,见了鲁大嫂,叉手叉脚的坐下。大巧问问他们生意怎样,都说还好。坐不多时,硬要拉着大巧去打牌。大巧的老婆道:“三位伯伯,他是不会打牌的。前年一场牌,输了八角洋钱,年夜还不出,几乎合人家打架,硬把我一副银环子抵给人家,这才没事。如今伯伯拉他去打牌,要是他输了,我没有环子再抵,不是白白的么?”张阿玉嘴快道:“大嫂不须着急,鲁大巧比不得从前,如今是在上海发了财的了,还要替大嫂打副金环子哩!”不由分说,拉着大巧的手,一路笑着去了。大巧听他老婆嘴里咕噜,不知骂的什么。阿玉道:“今朝我们好运气,正在三缺一,却好遇着了一位财神,我们也不想多赢,每人两只洋,做个见面礼吧。”大巧道:“休要拿得这般稳。我如今在上海滩上,麻雀也不知打过几百场,从来也没输到一底,只怕碰巧还要赢几场哩!你们算计我的洋钱,不要被我赢了来,这是论不定的。”子明道:“闭话少说,赶紧上场去吧!今天到那家去呢?”老二道:“金大姐家里稳便些,有这么块把洋钱的头钱,她就很巴结的。”阿玉道:“你只记挂着金大姐,我偏不要。今天是素局,就在舍下吧,我也不为你们备什么莱,头钱抽一成便了。”老二大喜道:“只是要阿嫂费心不当。”
    当下大家走到阿玉家里,他老婆正在那里做缎帮红鞋子,预备新年时穿哩;见他男人领着许多伯伯叔叔来了,笑着站起来避到后面去了。原来张阿玉家门口是嫁妆店,排满的红漆盆儿、青漆桌儿等类,却有半间房子空着,摆个小帐台。后进两间,一是住房,一是一隔两间,半间做灶间,半间接侍客人。四人走入后进那半间里坐下。阿玉叫他老婆去烧茶,又道:“这几位都是我的知己朋友,用不着避的。”他老婆扭扭捏捏的走了出来。阿玉调开桌子,取出一副黑背的麻雀牌来。上场,大巧大赢,四圈下来,已赢到一底多了。谁知第二圈换了坐位,老二做了阿玉的上家,阿玉一副束子一色,九束开扛,听的是一四束对碰。老二不该发出一张绝一束,阿玉把牌摊下一算:九束十六副,一束四副,三十副底子,三抬二百四十副。子明跳起来,怪老二不该乱放。老二道:“这一束是熟张,大巧才发过的。”没得话说,大巧是庄家,要输四百八十个码子。从此风色不利,一直输下去,结帐一元一底,大巧整整的输到一元二角。阿玉道:“何如?我说你要送几文见面礼!”大巧满心不服气道:“停几天再来,我定然翻得转,这叫做阳沟里失风了。”说得大家都笑了。阿玉很得意,自己到街上去买酒买菜,请他们吃晚饭。一会阿玉回家,他老婆的饭莱可巧做得停当。老二帮着她端菜端饭。阿玉道:“老二,你歇歇吧,不劳你费心,应得我来才是。”老二回得好道:“我们一家人,这有什么客气呢。”当下烫好酒,大家畅饮一阵。大巧把输帐结清,自回家去。
    看青年关紧逼,大家小户,都有收帐的走来讨帐,只大巧是从不欠帐,都是现钱买物的,所以脱然无累。只是这几天探望不得朋友,为什么呢?收帐的朋友,自然是忙;那欠债的朋友,没得钱,还只好在外面躲避着,所以找不到朋友。大巧知道这个缘故,只得天天在家里合小儿子逗着顽。
    宁波的乡风,也自然要送灶请财神的,大巧买了一个猪头,一尾活鱼,祭了财神,大块的肉,拖拖拉拉吃个饱。想起家乡年景,有两年没看见了,不由的顺脚走到热闹地方,东张西望,散散闷。忽然迎面遇着一位旧时朋友,穿件破布棉袍子,身上尽着发抖,见了大巧,叫道:“哎哟!鲁大哥,久违了!我听说你回家,正要来探望你,偏偏穷忙,没得一些空儿。”大巧认得他是打锡器的余阿五,便道:“老五,你生意好么?为什么弄到这个模样!”阿五红了脸道:“鲁大哥,不要说起,生意怕不好,只是我自从秋天一病卧床,直到腊月初才能支着起来,走到店里,东家嫌我懒,被他回绝了。我宕空了这几个月,没得一文钱到手,指望生意仍旧,支用几文薪工,又被东家辞了。我弄得当尽卖绝,眼看着家里的妻子,都要饿死,只得学那没出息的人,出来找几处认识的铺户里,乞化些钱米度日。今天三十夜了,鲁大哥,实在饥寒难当。我听得有人说起你发了财,可怜我们交好一场,你救我一救吧!”不知鲁大巧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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