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文大紀卷三
    [十一月]十五日,上於午門外,以親征事祭告天地。駕回升殿,行常朝禮。
    十六日,祭告太廟。
    十七日,禡祭。
    命工部造大銀鉞斧四把,柄上龍頭、柄末龍尾,鉞上龍吞口;硃柄,畫金龍纏柄,長五尺。
    十八日,駕出洪山橋,餞正先鋒鄭鴻逵、副先鋒鄭彩。登壇,授鉞。工部先期於洪山橋之陽搭一木臺,高一丈、方一丈、四圍木欄,上設上帝牌一位、太祖牌一位。上先御翼善冠,至臺所。百官吉服,行一拜三叩頭禮,左右侍班,武臣各戎裝侍衛。先鋒吉服入,就位,行四拜禮;畢,趨出,易戎衣。上服武弁服,陞臺,先於神牌前行五拜禮;畢,上立於神牌位之西稍前,南面。鴻臚官贊『授鉞』,御先鋒北西跪,兵部官取鉞跪。上命授鉞,兵部官承旨,立於御先鋒之東,以鉞授御先鋒。先鋒以鉞授執事者,退立於西。鴻臚官贊『叩頭,興』。上東向揖御先鋒,賜餞。光祿官及內員傳賜餞酒,御先鋒跪受餞。候上誡勞軍畢,贊:『叩頭謝恩,興』;趨立臺下之左以俟。上親御甲冑,於臺上號令出征將士。御先鋒率諸將士跪聽號令;叩頭畢,遂按部伍,建旌旗,鳴金鼓,揚兵就道。執鉞官奉鉞在御先鋒前行。上解甲冑,仍御翼善冠袍回鑾。
        按是日風雨晦冥,幾不成禮。太祖神牌吹倒,御先鋒又有墜馬之患。識者知為不祥之兆云。
    敕諭行在勳部等衙門:『同出征兵部侍郎吳震交、戶部侍郎王觀光既各有選用府州縣官催糧之責,各准以原官同帶吏、禮之銜,兵更兼戶、戶亦兼兵,俱各遵敕行事。吳震交以出征兵部侍郎帶管出征吏、戶、禮三侍郎事,王觀光以出征戶部侍郎帶管吏、兵、禮三侍郎事,張家玉以出征兵給事帶管出征吏、戶、禮三科事,陳履貞亦改出征兵給事帶管出征吏、戶、禮三科事。蓋軍中事必便宜,難以千里請旨;出征吏部科銜者,取其便於府縣官無官補官,有貪必懲,有廉必舉也;出征戶部科銜者,取其便為兩勳到處催餉,令兵不饑寒也;出征兵部科銜者,取其軍中令知國法,不許一切害民冒功等事也;出征禮部科銜者,取其若有叛逃誤國之人,真願悔過立功贖死,即許以實殺真寇、實取陷城,即准便宜赦罪錄功,併直省忠臣、孝子、義夫、節婦俱得先行旌表,復奏恤恩,併遵「有髮為順民、無髮為難民」之敕命也。內閣即以此意各給敕書四道與之』。
    中宮懿旨:命司禮監覓女廚十名,務要選備精潔婦女,用價平買,不許勒騙。上竟卻之,曰:『不可輕選,失朕大信;朕寧自苦,以慰民心』。
    十九日,遣平彝侯鄭芝龍恭詣太廟宗廟行禮。
        按會典:皇后將謁宗廟,致齋三日;齋滿,皇帝先遣官用牲牢行事,告以皇后將祗見之意。茲立后已五日矣。
    二十日,皇后廟見,內外執事,俱著太常寺備行。以內官人數不多,且皆不諳大禮也。
    二十七日丙午,大祀天於南郊。先是,太常寺奏致齋,進銅人;上具皮弁服出,陞座傳制:『以□日大祀天地於南郊,爾文武百官咸致齋三日』。太常寺、光祿寺官奏省牲祭分為一十四壇:內丹墀四壇,日一壇(居東向西),月一壇(居東向西),星一壇(居東向西),辰一壇(居西向東),東五壇,五嶽一壇,五鎮一壇,風雲雷雨一壇,太歲一壇,陵寢諸山一壇,天下神祗一壇;仍定分獻官一十四員。
    嚴禁水口驛立膳夫名目令居民津貼。
    命閣部朱繼祚、蘇觀生監試考選推官臣趙最、周之夔等五員;內臣魯奇、王進朝專供筆硯,上親臨軒策之。策題曰:『朕逖稽皇上之道,深慨後世之君臣,一自悍秦盡掃古制,世道人心為之遞降。歷代之受患,莫過於群臣朋黨之最大。於今兩京之覆、二帝之傷,皆此故也。前漢之黨,肇於弘、石,馴成於谷、杜,以文飾欺;及四十八萬之頌,致開新莽之奸,黨害亦已甚烈矣。後漢之黨,起於細微,清濁分鏕,遂有桓、靈之禍。然俊、廚、顧、及之標,是非損益,可得而論歟?西漢之黨,同歟?否歟?唐黨始於憲宗,究竟牛、李何別歟?豈河北賊更易於黨賊歟?唐文宗之言,是歟?非歟?末流至南牙、北牙,各結強鎮以亡唐;其可為龜鑑者,可得其慨歟?宋之分黨,本於熙寧,成於元祐,極於哲、徽之季;然仁宗年亦有戒朋黨、論朋黨之紛紜,何以其時稱治歟?大明開天黨,肇於神廟之季,東林魏黨、門戶馬黨,交激遞變,而有如此之痛效矣。朕今志在蕩平,盡去諸黨之名,惟在廷嚴說謊之條、在外正貪婪之罰。蓋人主之心隱,即人臣之黨符也。邇日在廷,似猶有不醒之迷,欲啟水火之戰,朕甚懼焉。何道可底太平大公,令文武真和衷而共濟乎?且魏□之狠貪橫惡,是其本罪,名之以逆,甚不稱情。乃其黨亦快指東林而洩憤,始於忿友,終於怨君。一隅若復中興,必此肺腸盡去;去之之道何繇?標本以何為治?朕今亦曰:「去寇易,去黨難」。然黨不去,寇不驅也,審矣。爾等胸中,成說久著,此其傾忠之日也。其慷慨直陳,以觀猷藎。寸晷之際,上帝臨汝矣。肫肫待爾,其恭承朕命焉』!又賦詩一首云:『西風間天地,山巔眺素雲。物外何所有?順此希夷心。出處一故我,四海徹沖襟。嘯歌亦帝籟,溪面吹沄沄。空洞千萬古,總如寸一真。善聽呦呦鹿,遠調在疏林。我思將可見,畫易有同心』。秋日山居信筆。
    諭儲賢館:『欽選賢才之號,惟召對過,然後該提督官具本請明某人准用此號,入館不得濫用』。
    下天興府通判周纘祖於獄。
    准內閣撰敕書各一道、禮部鑄關防各一顆與撫臣楊文驄父子。楊文驄文曰「恢復南京聯絡浙直部院關防」、楊鼎卿文曰「協復南京整理浙兵督鎮關防」,楊文驄給與欽令官銜曰「欽命恢京勦清聯合直浙提督軍務兼理糧餉協同御營左右先鋒招討勳鎮合濟中興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楊鼎卿銜曰「欽差恢復南京協理直浙軍餉太子太傳左軍都督府左都督」。時肅虜伯黃斌卿途遇文驄慶賀登極章疏,並繳鎮東伯方國安、總督朱大典、東陽縣生員趙忠禎各禮與文驄者,斌卿為上之,故有是命。敕諭文驄曰:『爾夙負英才,博綜多藝,朕在京口,屢相接對,深所面識。數月以來,頓成奇變。朕在嘉興,聞爾在蘇殺寇於群心潰散之時,朕曾歎賞,不負識監。靖[虜]奉朕間關至閩,監國登極,力肩危統,誓惟勤民雪祖,焦勞晝夜不遑。錢塘遇鼎卿,朕以故人之子待之。元勳鴻逵前後奏朕,浙東賴爾先弭未萌之隱害,復振久泛之人心,朕大悅慰。業即欽授爾以兵部侍郎,職理浙東;鼎卿亦進官銜。今覽奏賀,並詳敘吳越情形,則爾父子即朕之大耿、小耿矣。雲龍風虎,各有其時。丈夫相厚,豈有已乎?其益懋厥績,協同勳輔,先清東浙之塵,繼掃臨安之寇。朕若早見孝陵,定許破格酬報』云。
    特恩迎駕勸進各學生員,廩准貢,增准廩,附准增。時勸進有數十箋,亦有混奏冒名者。左都署禮部事何楷奏請大內當日所收表箋,以憑驗對廩、增、附來歷,庶酬忠抑競,於大典為有光矣。後又有以童生而入泮者。
    副總兵楊武烈、守備元體中等恢復新城,獲從逆新盧兩偽令;奉旨各加職銜一級,以見將士用命之效。
    命禮部察議旌表閩縣、永安里民女林楚玉,以未嫁室女殉夫,足勵薄俗;南北進賢冠之叩獻彝寇者,聞之當汗顏。
    准遼藩長陽王移入福寧州公館,暫安宮眷。其一切廩給,著道臣王芋、州臣徐丙晉酌議具奏;國儲匱乏,雖不能厚,亦不可缺。黃斌卿至福寧上疏,道王窮困之狀、賢能之聲,故准移入。
     (原缺)
    戶部侍郎李長倩參其委署侯邑封印不開,竟往水口掣鹽,以致百姓輸納糧餉無櫃可投。後又申救,不允,竟坐贓銀二百兩。
    命浙江道試監察御史林之蕃聯絡嘉興,並敕諭二舊輔臣錢士升、冢臣徐石騏(後亦不果行)。
    監察御史吳春枝糾劾不職邵武通判陳主謨、古田知縣吳士燿、汀州知府王國冕。奉旨:『各官贓私可恨,皆紗帽下虎狼也!若不嚴懲,民生何賴?都革了職,該撫速解來京究問,追贓充餉』。
    令兵部主事徐州彥頒詔於四川。州彥,重慶人,初為光澤令,以墨聲下獄;登極宥罪,授以駕前職銜,捧詔于役。
    贈四川撫臣陳士奇兵部左侍郎,廕一子入監讀書。士奇,漳浦人,字兮甫,號平人。富於文藝,言論侃侃,天啟乙丑成進士。當成都破時,士奇已交代出居,猶罵賊不屈,身被百創,磔死階前,與蜀王同日被難,足見其平日之所學云。或有尤其雅好講道,疏於軍旅者。
    建寧府浦城縣四區三十二里百姓保留本縣知縣鄭為虹加監察御史銜,久任以造福浦民,有「十不可去浦」之疏。上命吏部察議,後以御史巡仙霞關。
    詔授晉江縣學生員蘇峽為翰林院待詔,懇辭不受。

    敕行在吏部:『方今中興事重,政務繁多。惟舊輔臣黃景昉受簡先帝,敏慎弘亮,才堪救時;舊輔臣高弘圖直道壯節,望重具贍。即著吏部補本起用。仍著中書舍人陳翔遵旨前去晉江,敦聘二輔臣來』。
    命太僕寺少卿監察御史林蘭友巡按江西,兼敕諭往江西聯絡倡義之師;並[□]詹事劉同升兵部右侍郎敕書關防。復諭之曰:『爾此行著顯破情面,明豎擔當,大展忠猷,令人指日。如此行事,方是中興之驄馬;如此激揚,方是天子之法臣。爾是朕親簡之人,爾之不善,即朕不明;爾之有為,亦朕善用。江民憔悴於貪政久矣,切切以朕「先教後刑、先請後發」八字行之。又八字曰「小貪必杖、大貪必殺」。真能代朕行此十六字,始不負人君耳目之寄。根心而行,休說謊話。至諭切諭,想著記著』!
    敕諭內閣:『陳燕翼既改翰苑,朕自登極監國兩月,政令全無記載,後世何徵?即著燕翼專理中興史職,准同協理史事劉以修輪值和衷堂,與聞機務,以便編摩。即日傳行入直』。又賦詩一絕云:『上帝文章在日新,玉堂秋粉啟詞臣。直流千載乾坤縱,方見儒天自有真』。其篤好斯文,出於天性如此。
    吏部左侍郎王志道進本朝實錄。
    發銀牌一面,令吏科都給事中陳燕翼頒與本科添設給事中掌印朱作楫,旌其直言。
    以何九雲為翰林院編修。九雲字□悌,晉江人,癸未進士、庶吉士;大司空喬遠子,文行俱優。王兆熊劾其從逆,冢臣曾櫻疏薦之。有旨云:『九雲名家子弟,有品有學;兩京日期甚明,何得一概牽詆?即著湔洗冤情,速令前來供職,纂修威廟實錄;不得再有託陳,不許人言再為誣衊』。
    上定馬士英為罪輔、為逆輔。時士英欲入關,有為左袒贊成者,廷議依違。禮部尚書黃錦以為言,故定其罪為逆。
        按太常寺卿曹學佺著有罪輔不可入關公揭,曲盡其議;故爾中止,只許其圖功自贖。
    上游巡撫吳聞禮緝獲奸細一名周元章解京正法,敕守關將士毋得盤詰失時,致生奸宄。
    給各守關兵十一月餉。
    敕上、下游巡撫選練精兵四千以備親征用。視兵精脆,為該撫功過。錢糧即於所屬調用,不得套視。
    召對閩縣八十五歲老人周良屏於便殿,訪地方利病,稱旨。
    以考選推官周之夔為翰林院編修。御批對策云:『之夔此作,畢竟是老作家,學識兩到,允堪詞令之選』。
    以太常寺卿曹學佺為禮部右侍郎署翰林院事,特敕纂修威廟實錄;國史總裁,專設蘭臺館以處之。
    吏部主事王兆熊亟舉十義士林化熙、張綸、黃弘光、姚毓靈、梁春暉、張伯彥、姚毓震、薛濱、鄭邦良、陳鴻謨等往富室大家,倡義勸輸。上以國用不足,從之;並諭十人:『當體王兆熊為國真誠,超卓清品,矢慎矢公,不得一毫錯負。功成日,從優議敘』。
    贈原四川巡撫都御史邵捷春兵部左侍郎,予祭二壇,減半造葬。公字肇復,號劍津,侯官人,萬曆乙未進士。官吏部員外郎,清通簡要。有嫉之者,出參四川行省,有功於蜀,再起四川副使。時草寇張獻忠作亂,省城謀內應,公緝獲奸細宗人某某,保全闔省;蜀王疏薦之,遂超轉巡撫,真有鎖鑰北門非準不可者。適與同年督臣楊嗣昌議論不合,需索兵餉,不遺餘力。公答曰:『吾兵吾餉,僅足辦蜀,不堪逢迎』!遂失嗣昌意。值二邑失事,嗣昌特疏糾之。緹騎入蜀,蜀民泣擁,不與開讀者一月餘。復率百餘人伏闕,蜀王公疏繼之。公日諭百姓:『豈有王命而可以私意請者?爾輩為此,吾罪愈大矣』!乃與緹騎謀約私遁。至半路,始得開讀就逮,緹騎亦憐其冤。抵京下獄,遂飲藥卒。長子鳴俊上疏鳴情,遂有是命。鳴俊因而助餉銀三千兩。上賜以金扁曰「義冠閩臣」,復官武選郎云。諭吏部曰:『公道天地之元氣,無時不流注於兩間。惟在朝廷則治,在草野則亂。好惡合則安,是非分則危。朕覽邵捷春撫蜀、群情號呼事節,為之愴然。雖近來飾說紛紜,究竟真假難昧。朕今興啟中興,惟在大明公道。奏內捐助三千,並求雪父冤;雖孝子之用心,豈古今之通義?邵捷春若情真罪當,則雖百萬赤金,豈可翻易一事?若實蒙冤,則朕為天地神人之主,前後百世之公道,亦朕分所當明,況近事乎?況明臣乎』云云。
    加陞吏科都給事中陳燕翼一級,以為直言者勸。時燕翼因賜旌直銀牌於朱作楫,遂陳十事。上答之云:『所奏十事,國是人心,無不洞悉,真中興第一名疏也。朕錄一通,置之座右,朝夕省覽。關朕躬的,朕自省察;關於文武各衙門的,著實舉行。陳燕翼昌言不諱,著加陞一級以勸直言者』!
        疏曰:『臣以崇禎甲戌進士,筮仕廣東程鄉縣。六年行取,苦乏資斧,不得抵京。不得已乃乞丐於一、二同事故人,逡巡後至,遂稽初次考期。壬午十一月,□□都門,始獲先帝烈皇帝召對於德政殿。寒月霜夜,燈燭熒煌,遭遇先帝聳身案外,視臣者再、問臣者二,果脯茗酪,捧出內家;至今念言,五情空熱!然猶為權力所阨,僅循次補臣工垣。時周延儒柄政,爵列恩倖,咸出其門。臣嫉其所為,自春徂冬,不肯投刺一謁其面。入垣,即極言其賣官鬻爵,並羈縻薊督,陰脫門生范志完縱彝入口之罪,同列咋舌。聞諸閣臣:先帝日置臣疏於袖中,經不發票;其念臣至此。其得不與熊開元杖者,開元言顯而臣言隱耳。然終以建言決汴不應敘功,力駁臺臣黃澍之疏,票擬處分。計臣爾時在垣,不滿五月。然臣雖謫,而先帝猶手臣疏,目視延儒。爾時閣臣吳甡等,冢臣鄭三俊、憲臣劉宗周等咸是臣議,或有謂其慷慨陳言,亟攄忠憤者;或有謂其真孤鳳之鳴,勝讀出師表者。臣奉使抵家,塞胸直氣,道路榮之。無何,里中縉紳之禍起,通國縮朒。臣以諫垣餘氣,折衷直言,幾遭捃摭。今顧瞻里中,尚不免談虎色變。是臣之直言所不敢行於臣里者,一也。
        臣以癸未仲冬抵里。甲申之役,天地反覆,豈意自全?無何,南中臺省祁彪佳、李沾等交章薦臣,荷聖安皇帝起臣原官。賜臣環於七月,入朝於十一月,先後局面,判若隔世。遙想當年論澍,偶出一時意氣,豈復意澍後來有借題翻身、回心皈正、抗阻王命一事?前後公案,各分兩重。聞今歲舉兵東下,過師池陽,搜索舊銓鄭三俊不遺餘力;蓋三俊亦嘗劾澍者。觀其搜索三俊,計必不肯忘臣。言官論人,自其職掌。當年殿上之爭,遂貽後來舟中之敵。親識家族,相持為戒。是臣之直言所不敢行於朝廷者,二也。
        陛下龍飛海甸,每事留意臣科,凡奉「該科記著並會覈議」之旨者屢矣。臣雖頑鈍,人非木石,寧不感奮?然其所建者,率強半臣里中人,官情如火,燥進如飴;片言彈駁,即恨深寇讎者也。猶憶捧之後,陛下欲覈用一人,臣餉憑部議,半字未加。邇來蒙恩,得意之後,遽修前。扯臣殿廷,裂帶批頰。臣於此舉,未著片字,猶橫遭侮辱若此!若真言之,禍起旋踵。是臣之直氣所不敢行於朝廷者,三也。
        然雖如是,臣竊觀陛下兩月來用人行政,臣未嘗頃刻不憂心及之。出王游衍,未嘗一刻不在陛下左右,而冀劾忠於萬一也。臣猶憶宋臣蘇軾之告其君曰:「陛下求治太急,聽言太廣,用人太驟」。臣少學於蘇氏,師其忠鯁;竊不揣,亦以此言進。陛下精神意量可以囊括海內,學問文章可以灌注百王,機權驅駕可以羅絡高光;所願少進者,「重」之一字耳。中庸曰:「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論語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老氏亦言:「重為輕根,靜為躁君。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周易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君子知微知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凡若是者,言皆不貴示人以太盡,而使邪佞輩為可測也。
        陛下撫有六合,權借閩中為漢中耳。普天推戴,悉主悉臣,何分厚薄?何論遠近先後?凡為人臣斤斤道此者,為梯榮計耳;君子薄之。臣竊意此後凡擁戴與同盟等字面,雖陛下厚恩,不忘故人私語;然規格已狹,且近文士習氣,不宜數出帝王口中。是臣之直言所欲效忠者,一也。
        定清勳侯一見決策,奉駕來閩,使明朝再造、海國奠安,不受兵革,功在社稷,伊誰之力?然尚餘後來一步,為恢疆復仇之舉,始覺竿頭更進,圓滿無憾。今日報功,自當稍留餘地,微寓持盈保泰之意,使延世勳臣有百年億世之量,而後氣局悠長,可與帶礪同久。是臣之直言所欲效忠者,二也。
        祖宗用人,從來銓部反覺無權。一人之身,倏用倏舍、倏重倏輕,莫可憑信。夫人之材質,生下已定,非有裏背旁側,可任人那移塗改之理。今一官安頓,或至數易。果其為人擇官,抑真如不得已。使營進者咸懷燥心,而掄材者轉無持操。遐邇觀聽,仰窺聖意,直欲三、五盛王數百年中所不及措手大業,而數月了之。其搏捖規局,真可謂目空古今。然時會機緣,緩急先後,詎能一一應手?如一事未當,多益為累。是臣之直言所欲效忠者,四(四字疑誤)也。
        在昔光武起事南陽,肅宗即位靈武,慮皆於草莽中立國。惟是君臣上下,搏心戢志,專意治兵,度於他務,亦皆不暇旁及。今漫漶數時,若似皆以陞官雜務,耗其專營,而於用兵吃緊時日,反坐無事。表裏匪頒,物力亦為裁汰。是臣之直言所欲效忠者,五也。
        先帝勵精十七年,值彝寇交訌、中外多故,屬望廷臣,鮮有當意者,於是不得已而旁求之。保舉換授特用副榜等科,明經選舉,幾半天下。欽授破格,差擬國初。而究竟邊腹行間,賜劍秉鉞、俄頃驟貴之徒,迄未有半人隻士,出手奇傑,如古班超、陳湯等輩,翻空絕域、塞應明詔者,而反以苦心輕信之過,為人所用。方面大耳、美髯豐下者,即為將材;舌滑脣油、走空如騖者,即為邊材。金繪顯列,糜費無算,言之痛心!陛下試觀從古皇皇汲汲乞官營進之中,豈有真品?南陽高臥,惟恐人知;東山捉鼻,相戒不免。尚能勉強一出,差有所立。今流品混淆,攪同油麵;辨析窮研,如鏤空影。無已,亦惟擇精良無偽、踏實硬做者,假以歲月、寬以文網,庶幾積久自見成功。其紙上鋪張、口中夸大者,悉不可聽。是臣之直言所欲效忠者,六也。
        吏道以貪廉為歸,臣節以順逆為案。計典間雜私怨是矣,而祖宗深意,豈因以一、二概許全翻?北案或有傳聞疑似,而先帝精爽,決不忍以賊孽重污聖化。近日南都馬士英、阮大鋮、陳鑑、張振、劉應賓輩,借四鎮以挾制朝廷,翻盡計典,用盡從逆者,而國隨之。當時臣具有「中興政自可為、人心不容壞盡」一疏,醜詆已甚;而若輩掩耳盜鈴,不恤也。已事無及,可為哽噎!若是者,非欲陛下誅既往,但欲慎將來耳。不然,是乾坤之兩番改易倒置,而祗為群諸不逞者燃灰起用之地也。無怪乎有識者痛恨,謂南北兩陷,皆諸奸黨怨望失職,利其深入,以為自己出頭伸眉之日;非過論也。是臣之直言所欲效忠者,七也。
        自五月逆寇渡江以來,雖所在蹂躪,而直浙、江右等處士紳百姓,亦皆各有義聲憤發,破產募兵舉動,差足振醒群情,倡激忠義。而閩之乘輿所在,自二勳、二伯、閣部先聲之外,別無一旅足以佐發;中軍一錙一顆,動皆仰給朝廷。簡髮而櫛、數米而炊,幾成市道。夫江右之與兩越,譬之人身,則亦行在京師之兩臂也。一臂痿痺,則置之而若罔聞;一臂靈活,則用之而惟恐不敵。萬一右臂不仁,左臂豈能起乎?且安知無天功可貪,而徘徊觀望於一試者?臣竊以為今日團練鄉兵一著,在在郡縣,所宜專責一人,著實舉行。而上游與近京城鄉,尤宜全力飭治,以[□]官兵不及。凡所在街巷村落,責令公舉一頭目人,自連結布置,如捍怨敵,庶幾先聲可奪奸魄。不然,徒貪目前官爵近便之可樂、鄉居家室三窟之可戀,而先後糜爛,究竟同觀,淫掠焚屠,遐邇不免。此在眉睫,顧諸臣不察耳。先臣董應舉有云:「殺運將至,人心先愚,惟大聖人起而救之」!是臣之直言所欲效忠者,八也。
        桐江一絲,繫漢九鼎。計其初時,高風未播,亦不過富春一釣徒耳。試之以事,安知不與樊英、殷浩同譏?惟爾時漢帝容之,列諸外臣,使之高睨千仞,以隱助王化。夫以帝王之勢,屈官一故□人,何啻□□□,而孰知東漢之所得者為已多乎?方今廢籍白丁,所在城市;乞墦登,投拜門牆。苟負人形,粗識句讀,或能僱倩代筆上疏者,咸思攛掇做官。一隅幾何,堪此橫溢?即如中書舍人,唐制以為宰相宣麻先兆,何等貴重?而今若販夫傭豎,皆得隨意濫叨。諸如此類,不可枚舉。爾來南京,有「都督量成斗,職方地下走」之謠,可為痛戒!夫柵塒之內,豈有鸞鳳?□□之旁,安□日月?士人惟負此一具氣骨,頂立天地。若其平居,不能自勝於利祿富貴,又何怪其一遇賊寇,靡然屈膝?目今開國之初,承兩朝末流廉恥頹喪之後,但宜首以濯磨士大夫氣骨為復仇先務。不然,未有不能有恥而能不辱者。是臣之直言所欲效忠者,九也。
        我朝立法,所繇遠過漢唐、度越前世者,其最大莫如尊禮孔孟一事。使人緣帖括之陋以親見聖賢,階制科之榮以荷擔學脈,所以列聖真儒輩出,如河東、崇仁、餘干、新會、姚江、泰州、盱江、吉水諸賢,閒出於時,鼓吹休明,揚扢聖化。故其一時門牆派衍,泉流末□,人皆曉然知心性之所自來、名教之必可樂。其服官居鄉,一切不苟,而超然能自勝於塵垢之外,出處窮達,各成本領。神祖中葉以後,學脈寖微,然猶若曉燄晨星,耿然未散。自魏忠賢焚棄書院之後,賢士大夫相戒不談,而斷然不濡首利欲,為安心立命之奧。其高者,乃以氣魄聞見空慧雜毒當之。然施之經濟、世道人心,遠不相中。臣竊觀陛下洞達昭融,毫無粉飾,澹泊確苦,安若窮士,宜有得於光明緝熙之學識,誠千古道學宗主,□因此時會所急,急出一劑療之。以臣久閱人間機械,沉溺蔽涸已深,一旦驟□之證顏、思之傳,格格難入。第一於孟子浩然、曾子反身處指其入路,而揭之以一誠,庶有救正。昔劉安世學於司馬、張九成致於孝宗,惟此一字。朱熹亦云:「吾平生所學,惟正心誠意四字,豈隱默不以告君」?後世迂之。然當時張德遠輩,實用四字不著。嗟乎!今日君臣上下皆能克去己私,實實體此四字,而有不能滅賊破逆者,臣不信也。是臣之直言所欲效忠者,十也。
        凡此十事,皆臣懷之。兩月來積誠欲獻,徒以日不暇給,憤鬱至今。茲因陛下旌直之舉,內媿不安,集而上之。然視臣同官朱作楫三年鯁切,臣又覺泛而無當矣。臣之直,媿不如作楫直。當賞以臣官,而臣當拜疏讓賢之餘,又復蒙恩改臣翰講,臣復何官可讓?則亦惟有內媿而已!伏惟陛下赦而原之,併赦臣字數踰格冗長之罪』云云。
    十二月初六日,御駕親征。上自戎服登舟,百官鱗集,號令嚴明,泊芋江對面沙洲者五晨夕,宮眷咸在。復命行在工部造御營大明門一座、午門一座、奉天門一座,兩邊通著,黃繩為約欄。奉天門外細樂一起,午門外單大樂一起,大明門外雙大樂一起。早晨大鑼一下,御營管事牌子跪請御令箭一枝,先開奉天門,用大鑼一聲,奏細樂一次。又鑼一下,聽大鑼二下,御前管事又跪請令箭一枝,開午朝門(鑼鼓吹與前同);聽大鑼二下,御前管事跪請令箭,開大明門。大砲三聲,前後用鑼,雙鼓樂吹打。內官高傳門外錦衣衛官校齊喊,門始開焉。
    以平彝侯鄭芝龍掌宗人府印務。
    南平縣小民張安禮、林中桂、張孝直,數百里恭進米豆酒漿,遠迎王師;上嘉納之。命御營兵部將前後米酒分散諸將,且給予序班冠帶,仍賜號為忠良處士,各賞銀牌一面,以旌義舉。時古田縣一都水□小民,亦有輸助,賞以銀牌。
    帝手敕鳳陽知府張以謙:『朕今正位福京,志雪祖救民。八月十八日,兵發五路。十二月初六日,朕駕親征。趙貴(乃河南兵備副使邵起差官入賀者)至京,知爾在鳳。咸念疇昔賜爾手諭,以跡毀形,爾當速聯英傑,助朕中興。監國、登極、親征三詔,爾其善為宣布,不負朝廷。朕親謁皇陵,是爾見朕不忘之日也!特諭』。
    以河南分巡汝南兵備副使邵起為總理豫楚直陝晉齊六省提督軍務兼理糧餉,討逆安順,便宜行事;賜尚方劍,兼巡撫河南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時邵起遣官入賀推戴,故有此命。凡有恢復府縣地方,即准邵起擇才授任,務安百姓云。
    十五日,敕恤民庫及御營禮部:『凡遇親王迎駕者,發銀六十兩,伸朕慰安親親之意。著為例』。時東會王肅昶迎駕,著受慰安銀二十兩;以親征冗,免朝。
    命周新親征駕行詔四道,往溫、台、寧、贛四處開讀。並順手敕一道,與輔臣黃鳴俊。敕曰:『皇帝手敕輔臣黃鳴俊:自卿辭朝,朕躬切盼出關之信;乃聞今日尚滯福寧,殊可異也!況卿不由衢而從溫,廷議不然。倚卿甚重,何逗遛如此!朕今親征行矣。朕若至建寧,卿必至衢州;朕若出關,卿必至江上。不然,公議無私,甚可畏也。親征駕行詔併諭魯王書,併示於卿,其善宣朕意焉。餘與周新議之。特諭』。
    立春日,敕文武官員吉服,照會典內出使禮行。以時值行間,不必賀也。

    遣侍講吳戴鰲、鴻臚寺卿楊廷瑞致祭於天興府古田縣水□地方並延、建二府山川之神。
    敕御營兵部:『速與平彝侯議造盔甲一萬副運至御營,以為破虜用。刻不可緩』!
    二十四日,輔臣黃道周兵至婺源,為清所陷,並門徒主事趙士超、中書毛玄水、蔡時培、賴叔儒四人縛送南京。時輔臣未領朝廷帑金,苦心聯絡,激勸忠勇,糾合義旅九千餘人,從廣信而出金、衢,安插遺黎,孤城捍衛,前後擒斬偽官,動以百計。且救徽、援衢,厥有成功。適衢撫某與輔臣議論不投,忌其師屯境上,遂密疏其短於朝廷,輔臣初不覺也。繼而請兵不至,始知其繇。乃與士超議曰:『朝廷置鄭兵各路七月於茲矣,未見與敵一矢相加遺。敵勢愈猖,不幾笑朝廷無人耶?我輩為天下倚重,必先聲一舉,為諸路倡』!遂決意長驅,深入婺源谷中,遇清騎數千。輔臣親冒矢石,誓不與清俱生。清不為少卻,然彼眾我寡,後軍觀望不進,兵盡矢窮,輔臣陷圍中。士超知勢不利,率玄水等突圍而入。其部卒勸其勿往,俱死無益。士超答曰:『我受國家厚恩,豈有背吾師不救而併誤國耶』?並陷圍中。士超等知勢不得生,乃罵不絕口,後曰:『我奉命擒汝,不料為汝所擒,快殺我,得報朝廷於地下,足矣』。清見輔臣忠烈,不忍加害,曰:『當生致於南京洪內院,得一忠義人,勝於得土地數十州郡也』。時輔臣欲盡節,士超從旁從臾曰:『此去南京不遠,倘得面數洪承疇老賊誤國之罪,魂魄得傍孝陵,死亦未晚』!輔臣深以為然。遂屈節而行,作詩四首云:『陋巷慚顏、閔,行籌負管、蕭。風雲生造次,毛羽定飄搖。厝火難栖燕,橫江捨渡橋。可憐委佩者,晏晏坐花朝』(其一)。『火樹難開眼,冰城倦著身。支天千古事,失路一時人。碧血題香草,白頭退隱綸。更無遺憾處,燥髮為君親』(其二)。『搏虎仍之野,投豺又出關。席心如可卷,鶴髮久當刪。怨子不知怨,閒人得安閒?乾坤又半壁,未忍蹈支山』(其三)。『諸子收吾骨,青天知我心。為誰分板蕩,不忍共浮沈。鶴怨空山淺,雞鳴終夜陰。南陽江路遠,悵作臥龍吟』(其四)。其忠愛之意,情見乎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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