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甘舐犊千金嫁阿男 赋关雎百辆迎淑女-正文-情变-国学典籍网-国学经典大师网-古典文学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电子版永乐大典未删节完整版白话全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下载
第七回 甘舐犊千金嫁阿男 赋关雎百辆迎淑女
私语喁喁计久长,晓来犹带口脂香。
    
     可怜忽地遭摧折,人各天涯又洞房。
    
     离合悲欢事有无,是圆是缺半模糊。
    
     一般处境浑难辨,若个成双若个孤。
    
     当下寇四爷捉了阿男,不由得阿男不跟着走。起先还揪着头发,走了一箭之路下来,四爷放了手,阿男也只得亦步亦趋的了。只可恨那一班跟在后头追着观看的,也不知于他甚事,要他远远跟随。四爷没法,打发他们走开,心中十分急躁。虽然他跟他的,我走我的,各不相于。然而自己是个外路人,带了个女子同走,万一惊动了地方,前来问两句话,就未免繁琐了。心中正自烦闷。忽见路旁一间茶馆,便带了阿男进去,拣个座位坐下,泡了一碗茶。四爷勉强敛了怒容,默默坐着。只可怜阿男心中千回万转,心事犹如一团乱丝一般,不知从何处想起的好。忽然想着:我虽被父亲捉到这里,幸得昨天弄了几十吊钱,他拿了这个,也可过活几时。不然,拿来做盘费回八军铺去,也绰绰有余的了。忽然又想着:他向来最服小,我父亲凶神恶煞般跑来捉我,不知他吓得怎样了,万一吓病了,没个人服侍,这便怎牛是好?想到这里,不觉一阵心伤,暗暗落泪。忽又想到:父亲捉我回去,不知把我如何处置?索性因为我做了丑事,把我杀了剐了呢,倒也安心静意,死到九泉之下,去等他做来世的夫妻。但是依了我母亲的主意,无非又是要我嫁什么表兄余小棠。我若依了母亲,嫁了姓余的,将来却怎样对他?若是不依母亲,除死之外,别无他法。心中左右盘算,只有寻死一路最为高着。心中默默寻思了一大会。此时外头跟着看的人,见他父女两个坐着不动,便渐渐的散了。
    
     四爷见众人散去,便惠了茶钱,带了阿男,到河边上叫了一只船,到镇江去。阿男在路上,一心只要投水寻死,所以虽然无心观玩景致,却也终日推开篷窗,倚舷闲眺。问他心事呢,他实在是要乘隙投水。无奈一路行来,却是内河小水,生怕跳了下去淹不死,被人救起来,反觉没有意思。四爷呢,此时已看得这个女儿是与我不相干的了,不过他母亲一定要他回去,我便送他回去,以了我事罢了。父女两个,各怀一种心思,所以一路上井没有事。晓行夜宿,到了镇江,换了渡船,渡过江去,到了瓜州。四爷先到码头上雇定了船只,把阿男安顿在船上,便单身到余家去接四娘。只说女儿在家,思念得很,我叫了来回船只来接,逼着马上要走。四娘虽未知已经寻着了女儿,却情知是为了女儿的事,在这里不便说话,即便起身辞行。此时余小棠贩布未回,张氏挽留不住,只得放他夫妻去了。
    
     四爷带了四娘,直到了码头。船户搭了扶手,四娘到得船上时,阿男看见是母亲,早不觉抢步过来,双膝跪了,抱着四娘的大腿,放声大哭。四娘反吃了一惊。及至定睛一看,知是阿男,也不觉嚎陶大哭起来。四爷走进舱里,连连顿足,厉声说道:“你们家里死了谁?在这里乱哭。”这一声恶吼,把他母女两个吓得登时止住了哭,面面相觑。四爷恶狠狠的坐下,便叫开船。阿男捏手捏脚的退到里舱去。四娘坐了一会,彼此都没有话说,也便退归后舱。只见阿男拿着手巾揩着眼睛,在那里掩位呢。四娘忙摇摇手,叫他不要哭,一面挨身坐下,握了他的手,肩挨肩的坐了一回,低低的问道:“我儿,你一向在那里?”阿男见问,又复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四娘又百般的把他温存了一会,方才止住了哭。在船上倒底说话不便,四娘也就不再多问。此时船上,寇四爷是怒容满面,鼓着双腮;四娘是愁眉不展,默默无言;阿男是抽抽咽咽,未曾住哭。好在瓜州镇到八里铺,只有十里水程,不上半天就到了。便舍舟登陆,径回家中。
    
     阿男此番大有无面回江东的景象,一路上只低了头,急步而行。回到家中,也羞见那些男女伙计。一径回到自己房里,也不管什么蛛网尘封,便向床上一倒。四娘叫人打扫内外时,方才把他叫起来,代他抖干净了衣服。阿男只是低着头,任人播弄,犹如新嫁娘一般。女伴人等,都莫明其妙。诸公,这就是孟夫子说的:“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又是俗语说的:“作贼心虚。”讲到当日实情,阿男是从山东地面逃走出来的;他父母是从山东一径走到瓜州,方才住脚,并没有回到人里铺,并且在余家也瞒起这件事情的。这么说来,除了他父母之外,竟是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逃走这件事的。然而,在他自己,却以为做了这等事,羞得再见人,并且觉得是人人都知道我逃走的一般,所以见了个人影儿,便是惭惶万分。这就是一良未泯的凭据。若是丧尽天良的人,他岂但不知羞耻,只怕还要当众宣布他父母的野蛮专制,不容他自由结婚呢!
    
     闲话少提。且说阿男自从回到家中,终日躲在房里,不梳不洗,不茶不饭,恼得寇四爷屡次要杀他。在阿男,本来也屡次要自寻短见,无奈念着母亲养育之恩,又不知白凤的下落,因此迁延,未曾决计。既然他父亲要杀他,却也情愿延颈就戮的。却是四娘拼命的护住,夫妻两个便反目起来。从此之后,便闹得朝啼暮哭,内外不宁。如此又闹过了年,方才略略宁静。阿男却又病倒了。
    
     原来阿男和白凤,情丝未断,若是终日吵吵闹闹,这吵闹就分了他那思忆的心,倒也好过。此刻吵闹得厌了,不再吵闹了,却是一个个都还是带着气,抿着嘴,鼓着腮的,默默无言。他是有心思的人,听了四面没有人声,正好尽他去思忆,因此就易成病了。四娘因为他赌气,不茶不饭的惯了,这回他病得不茶不饭、倒也大意了几大,以为他仍是赌气。及至看见他潮热上来,才知道是病;那阿男的病,可就越深了。原来他起先觉得心中烦闷,不想吃饭,四娘叫了他一遍,不吃就算了。谁知这一来,撩动了他无限心思:他想起在杭州时,有一天和白凤赌一口小小的气,开出饭来,不肯去吃。那白凤拿了饭碗,捱到床前,百般的哀求,要他息怒。是他故意装娇不理,白凤急得眼泪也淌了下来。此时我有病不吃饭,便是生我下来,养我长大的母亲,也不过叫一声,不吃就算了。算来知疼知养,贴心贴肝的人,只有他一个。但不知在杭州失散之后,他到那里去了?可曾回家?或者回到镇江店里?怎的不给我一个信?忽又想到:头一天虽然挣了几十吊钱,尽够他回家的盘缠,但不知他的心意如何?可要为了这件事,惧怕他叔叔,不敢回家,逃到别处去了。他虽是个男子,却在外面没有十分历练;不要带了几十吊钱,反倒上了人家的当,那时候弄得欲归不得,就怎生是好呢?想到这里,便觉得心里好像滚油煎一般。忽又想起:我自回家之后,寸步不出大门,外面事情一点也不知道,何不叫人去他家打听打听呢?想罢,叫了一个贴心的女伴来,吩咐他设法到秦家,打听白凤有回家没有。那女伴道:“他家二官么?那不消打听得,没有回来呢!说是在镇江走失了。这里得了信,他家二相公就到镇江去了,听到年下才回来。过了年没几天,又出去了,大约还是去找他呢!”阿男听了他这一番话,未免又添了许多疑虑;添了疑虑,便是添了忧郁,从此病势便加重了。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总是不见功效。
    
     四娘便和四爷商量说:“阿男这孩子,近来两年总是三灾两难,从去年起,便没有好好的过日子。说起来呢,你总怪他跨错了脚步;其实,这些事情,我看小孩子们多半是不免的。不过家丑不可外杨,自己家里瞒着,外人就不得而知罢了。前回的事,是被官人乱叫乱嚷,甚么要杀秦二官,方才传扬了出去。不信,你看这回,我们从沂州下来,在家门口经过,到了镇江、杭州,找了孩子回来,有谁知道?何况我两个大半世人,只有这点点骨血,在天理人情上说去,没有不要他好的道理。依我看来,他这个病,一半是官人恼了他,他见了官人就害怕,吓出来的。”四爷冷笑道:“你的女儿胆小呢!三四天功夫,从山东跑到浙江去,半路上还拐了个汉子。我这一恼,他就要吓病了呢!”四娘道:“唉!不是这么说。从小儿,我两个都拿他当掌上明珠般看待的,他就是走错了一步半步,也只望做爹娘的痛爱他,原谅他;谁知你翻过脸来,大改了平常的样子,终日睁眉努目。自从他回来了之后,你从没有和他答过一句话,就是他早起出来叫你一句,你也从没有好好的答应过一声。他是个娇生惯养出身的,忽然处了这个境地,他就不是吓病的,也是气病的了。”
    
     四爷又冷笑道:“哼哼!我气死了他,只怕要算忤逆呢!”四娘道:“不是这么说。官人,事情已经隔了年了,你平一平这口气,我们做个商量,凭他怎么不好,总是自己的骨肉儿女。今天就是你把他撵走了,他在外头做些不相干的事情,人家说起来,总说是寇某人的女儿。”四爷道:“依你便怎样?”四娘道:“做父母的,有甚怎样,不过总要完了他的终身大事。”四爷道:“你还在这里做梦呢!人家秦二官到此刻也还不知去向。这件事,我还自怪鲁莽,只顾得自己扯捉那贱人,不曾先叫绳之出去见了二官,害得他不知下落。我还要出去帮他寻访呢。你便想完了他终身大事,只怕就是寻着了,人家也不要这种贱人;就是人家要了,我也没有脸面拿这种贱货给人家,叫人家一辈子指摘说:这个是寇某人的女儿。”四娘道:“我不是一定要指着秦家。但得好好儿的有个人家,把他嫁了,就定了我的心事。”四爷道:“罢了,谁要这种好货?早晚再把他带到山东路上,不然,到江南那边去,几吊钱把他卖了就完了。”四娘怒道:“官人!你早不是疯了?自己女儿肯拿来这等糟蹋!女儿我也有一份的,你肯卖,我却不肯卖。”四爷道:“你要争你这一份,我却肯让了我那一份。我不要了,你把他拿去,凭你嫁给什么王孙公子,我总不来沾你一点儿光。我也不管一丝儿事,由你去干罢了。”四娘见说不下来,也就不再多说,只提起精神,一心去调理女儿的病。
    
     却说阿男这回的病,好生奇怪,经四娘的延医服药,拜佛求神,乱七人糟的搅了一阵,居然慢慢的好了。却有一层,他那举止也慢慢的失了常度了,他的说话也慢慢的前言不对后语了。四娘心中十分着急。有个医生说他是心境的毛病,和他多散散心,还许就好,若单靠药石,是治不好的。四娘听了,十分心焦,便终日逗他玩笑。他有时清楚的时候,倒还懂得安慰四娘,说是:“母亲放心,我不过一时神思昏乱,并没有甚么大病,只要静养几天就好了。”有时他糊涂起来,叫他吃饭,他便吃个不住,并不知饱,一天不叫来吃,他也不知饿。叫他行就行,叫他住就住,犹如木偶人一般。
    
     四娘见了这种情形,便没了主意,和四爷商量,四爷理也不理,叫他去看一看也不肯。有几家邻近人家,都来看病,看了这个情形,也无非面面相觑,说不出个道理。四娘无可如何,想起瓜州是个大镇,或者有个好医生,打算带了女儿回娘家去,就近延医调治,不免又向四爷商量。四爷道:“我说过不理的,你要怎样便怎样就是了。”四娘听了,没好气,回到房里,收拾过自己几件细软,叫人去雇了船,带了一个女伴,领了阿男,一径下船到瓜州镇去。
    
     阿男到了船上,四娘逗着他看岸上景致,倒也觉得清爽些。到了瓜州,先打发女伴到余家去通知。张氏听说,便也打发了自己的一个女伴,同到船上去迎接。余小棠此时正好在家,便忙叫人打扫出一间房屋,预备姑娘、表妹同住。不一会,四娘领了阿男,两个女伴押了行李来了。张氏、小棠一齐迎接出来,彼此相见行礼。小棠留心看阿男,只见他出落得格外丰富,真是眼波流媚,眉山锁情,但是举动之中,不似从前活泼,倒反现了一种端在态度。彼此相见已毕,四娘叙过一番寒暄之后,便表明来意。小棠道:“表妹有病,早就应该到这边来就医了。这里是南北通衢,莫说是本镇世医,就是南来北去过往的医生也不少。稍停住下来,等我去打听一个名医,包管一医就好。但是,我看表妹的面色,不像是有病的,倒像比从前胖了好些。张氏接着道:“你小孩子家懂得甚么?大凡病人,有病容的倒不紧,那没有病容的,倒要小心呢!”当下大家谈了一回阿男的病情,叙了一番别后的契阔,四娘便去督率着开了行李,从此安心在娘家代女儿治病。
    
     争奈他这个病,好两天、坏两天,总没有收功之一日。请一个医生来看两无,吃两服药,觉得好点,再看下去,就不灵了。换一个医生,亦复如此。四娘不免心焦,闲中便和张氏商量。张氏道:“我看你家姑娘的病,莫非是有甚不遂心的事,郁出来的?否则就怕是喜信发作了。姑太太何不替他提一提亲事,冲个喜,或者就好了也未可知。”四娘道:“正是。我也想到这一着。我生平只有这个妮子,打算招个女婿,做半子之靠,一向有心小棠。嫂嫂,你看这个亲做得做不得?”张氏道:“我们都是一家人,姑太太愿意了,有甚做不得的?不过还要和姑老爷商量。”四娘道:“虽然如此,也要小棠自己情愿才好,就请嫂嫂试探他一试探。”张氏道:“他有甚不情愿?况且我们也做得动他的主。”四娘道:“话虽如此,这是他终身大事,首先要尽他情愿了才好。我们硬作主下来,万一将来小两口子有甚不对之处,还要埋怨我们呢!”张氏依言,当日觑个空儿,便和小棠说知。小棠见他表妹生得那一副花容月貌,早就有心,不过自己难为情开口,如今他姑娘反先说上来,如何不乐从?自然一口应允了。
    
     当下张氏回复四娘。彼此都是至亲,一切都没有甚么争论。小棠一面央族长出来主婚,一面央一位现成媒人。四娘把阿男托了张氏照管,一面叫船回八里铺去和四爷商量。谁知四爷仍是一概不理,说是:“我并没有这么个女儿。”四娘见他这么斩钉截铁,便也恼了,自回房里,把自己生平的体己,尽情装了两大口箱子,拿去做阿男的妆奁,仍坐原船回到瓜州。只推说四爷被山东一位营官请了去做教师,一时不得回来。一面拿出银钱,托人置办妆奁,一面张罗传红行聘。四娘意思,要另外租一所房子做事,倒是张氏殷勤留住,说:“这个本来是亲上做亲,彼此有甚客气?况且甥女有病在身,你搬了出去,清事都没人照应。我们家里房子左右多着,南面院子里的三间,一向都是空着,堆点柴草,明天叫人收拾出来,姑太太就住到那边去。传红行聘,就从这边送到那边。就是成亲那天,也就和养媳妇拜堂一般。我们一个大门里做事,岂不热闹?况且甥女身上不爽,有你这老母亲在这里,照应也便当。虽说是搬了出去,仍然要搬回来,然而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四娘听了,自然乐从。
    
     因为急于要和阿男冲喜,日子定得极近。传过红没几大就行聘,行了聘没几天就拜堂,是接紧来的。四娘拿自己的体己,巴巴结结的办了一份妆奁,足足值到千把银子。到吉期的头一天,先送了过去,适值阿男的病又发作了,向四娘问道:“母亲,你这几天忙甚么?”四娘道:“我儿,明日是你的大喜,和你表哥成亲了,怎么你还不知道?”阿男道:“那个表哥?”四娘道:“小棠表哥。”阿男道:“我不嫁他,我有我的白凤哥哥。”四娘忙把手掩了他的嘴道:“我儿,休得胡说。”阿男道:“并不胡说,我是要嫁白凤哥哥的。”四娘没法,附着了他的耳朵,悄悄说道:“我知道你惦记着白凤哥哥,可奈他此刻不在这里,你还是先嫁了小棠表哥再说。”阿男道:“白凤哥哥来了,我仍是要嫁他的。”四娘无奈,只得对他点点头。阿男便倒到床上去哭。
    
     四娘心中十分忧闷。幸喜到了次日行礼时,他却呆得犹如木偶一般,任凭人家拿他怎么拨弄。一切道喜的乡邻、亲戚,朋友,见了新娘,没有一个不交口称赞;看了他那举止,也都道是新娘怯羞的常态。张氏恐怕四娘寂寞,预先行了个变通办理的法子,这天拜过堂之后,马上就会亲,好等四娘也在这边来热闹,因此便连回门礼也在当日做事。说也奇怪,阿男自从做亲之后,那一种似呆非呆的病,就慢慢好了,但是又时时露出那一种愁眉苦目的样子来了。小棠那里知道他的心事,只当他有甚不满意之处,百般的设法去温存他。阿男终是不言不笑,倒变了个庄重女子。四娘等他成其好事之后,又过了两个月,见他日子过得倒还安乐,虽然常常带着心事,却还不至于生出病来,小棠待他又十分和气,张氏更不消说,见了侄媳妇,犹如待生客一般,非常客气,便一分放心,回八里铺去了。
    
     且说余家的房子,正与大码头逼近,小棠自己住的是三间楼房,没事时,倚栏闲眺,所望见之处,正是由江入河,由河人江的所在,是个往来要道,终日帆樯不断,橹桨如织。阿男没事时,便终日在那里闲望。自从四娘去后,更觉无聊,虽有小棠相待得十分和顺,争奈不是自己意中人,任他百般委婉,只觉得他走近前来啼笑皆厌,面目都非。这一天,正和小棠赌了一口小气,独自个登楼散闷,忽见码头上一艘江船,载着一乘花轿,泊近码头,鼓乐喧阗的把花轿抬过一艘河船上去。仔细看他那迎亲的灯笼,是姓秦的,送亲的灯宠,是姓何的。陡然想起来:莫非是秦白风娶何彩鸾了?可恨我进了这个牢门,外头的事一点不知道。看了这两姓灯笼,一定是白凤负心,又去和别姓成亲了。忽又转念,这个不能怪他,他也和找一般,不由自己做主的。但不知他娶了新人之后,也和我一般,对了新的不忘旧的不是?倘使他也是这样存心,我将来便赴汤蹈火,也要图个天长地久的。
    
     诸公!你道这娶亲的是谁?原来正是秦白凤。白凤当日在杭州时,陡然见了寇四爷捉去阿男,他在家时,是听见四爷要杀他,才避到镇江去的。此时忽然遇着了,自己又和他女儿在一堆,如何不吓?只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州”,犹如刀已在颈一般,连忙摔下了那面小铜锣,向人丛中只一钻。其时四面围看的人,也同吃了一惊,正不知寇四爷是何等样人,一个个都连忙向后一退。只这一挤,把个白凤挤得昏天黑地,也不知走到了甚么地方。看看挤的人散了,四爷的影儿也看不见了。喘定了一会,也不知是何原故,四爷是从那里跑来的,此刻捉了他又到那里去。自己此刻又不知向何处投奔是好。摸摸身边,只带了一百多文和钱把银于。胡乱想了一会,总不得个主意,又不敢回家。他家中还有草草的一份家私,与及昨天挣下的几十吊钱,后院里还有养着一匹久没骑坐的乌孙血汗黄骠马。这些东西,不知后来便宜了甚么人?白凤、阿男两个,既然舍得把他丢下来,我这说书的就犯不着代他去寻觅了,所以以下书中也没有交待的了。诸公记着!这是我已经声明在此,不要说是我的漏洞。
    
     闲话少提。且说秦白凤犹如逃兵荒一般,逃了出来,不敢回去,在路旁呆呆的坐了一会,思量今番如何是好。左打算、右打算,总免不得先回镇江,再作道理。但是身边所带的钱,是万万不够盘缠的,就是徒步行去,沿路上也要吃饭的饭钱。然而除了回镇江之外,实在是无路可走,无家可奔,又断无裹足不前,流落在这里杭州的道理。他心中如此千回百转,总是没有主张,不觉站起来信步行去,顺便问了到苏州大路的方向,便出了城门,顺着大路前进,一路走到日落西山。
    
     这一天,他又慌,又急,又愁,竞不知肚中饥饿,连晚饭也不曾吃。看看天色黑将下来,恰好路旁一间庙字,他就蹲在廊下寄宿。这一夜何曾睡得着?想起寇四爷捉了阿男去,正不知拿他怎样难为,他是个娇嫩不过的女子,四爷那种粗笨手脚,倘使一时性起。动起粗来,便一下已经受不住,不知要狼狈到什么样子了。想到这里,恨不得插翅飞去,代他受点折磨。转念又想到:数月以来,我两个何等温存,何等亲爱,此刻凭空的把我两个拆散了,又不知他思念我怎生难过?想到昨天晚上,因为白天里赚了几十吊钱,夫妻两个何等欢喜,有说有笑。今天晚上,便折翼分飞,在这里受这等苦楚。忽又回想:我虽然在这里受苦,却还好过,他此时如果被四爷责打,还要受痛楚呢。思前想后,又想到将来回去,何以见丈人?何以见叔父?想到这一层,更是如芒在背一般。不觉一阵阵的面红耳热,不住的自己拿手来打“自己的嘴巴,深悔自己从前走了出来。如此过了大半夜,方才”觉得有点饥饿,慢慢的便饥肠雷呜起来。大凡一个人,越是饥渴,越是睡不着,何况他又多了思念情人,羞见父老的两桩大心事?如何还想合得拢眼。
    
     眼巴巴的望到五更左右,觉得以后见人处处都难为情,不如寻个自尽,死了的干净。起了这个主意,便自站了起来,把自己身上的腰带解下,在星光之下,四面一望,恰好这出廊外面,有一道栅栏,便把带于抛起,挂在栅栏上面,在底下打了个圈儿,踮起了脚,轻轻的把颈脖子套了,把手一松,便吊了起来。暖呀!照这么说,那秦白凤就此要死了?不知不然,他上吊时,不曾用了垫脚的家伙,所以虽然吊了上去,却还不曾悬空,他那脚尖儿还有一点点着地,所以他白白受了一个更次的辛苦,却死他不了。天色黎明时候,那庙中一个和尚出来解手,看见栅栏旁边笔直的站了个人,吃了一惊。走近一看,是吊着的,更是惊慌。连忙翻身入内,叫醒了一个伙伴,一同出来解救。烧了姜汤开水灌下去,白凤慢慢的醒了。和尚便问他姓甚名谁?为何寻死?白凤不肯说知真姓名,只有含糊答应,说流落在此地,不能回家乡,所以寻此短见。和尚便道:“呆人!这也值得一死么?好歹寻点小事业做做,积聚几文,就好回去了。”白凤道:“我在此地没有一个认得的人,叫我做甚么事业?”和尚道:“一个人只怕没有本事,有了本事,那里寻不出事业来?但不知你会做些甚么?”白凤道:“我一些本事也没有。不过叫我放牛、播种,田上的工夫是会的,其余不过是会写几个字。”和尚道:“会写字就好了。城国有个王乡绅的老太太,立愿要写一藏《金刚经》,布施各寺院。天亮了,你写一张字样来,我代你送去看,如果看对了,你便代他写几部经。得了他的笔资,除吃饭外,还可以积攒几文,慢慢的就有了回家的盘缠了。”白凤称谢不迭。和尚道:“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本,这个不算甚么。”说罢,便让白凤到里面坐下。
    
     等到天亮,白凤写了一张字样。和尚吃过早粥,让白凤也吃了一碗,便代他拿了字样进城而去。过了一会,喜孜孜的拿了一束白纸来道:“恭喜!看对了,就请写罢。”白凤自是欢喜,谢了又谢。暂时借了和尚笔墨,写将起来。此后便附在这庙里吃饭,并向和尚借了庙中一席之地,作为安歇之处。和尚念他是个异乡流落人,便不和他计论房租。白凤因为恐怕回镇江难见丈人,回家乡难见叔父,便一心在这里写经。勾留了好几个月,直等到过了年,春去夏来,才得他叔父绳之寻到,带他回家去,和何彩驾成亲。正是:
    
     鸾凤和鸣成比翼,螽斯衍庆卜他年。
    
     未知白凤成亲以后,又有何事,且待小子闲了,再来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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