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 龙在田仗机智脱险 王国桢弄玄虚迷人-正文-侠义英雄传(近代侠义英雄传)-国学典籍网-国学经典大师网-古典文学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电子版永乐大典未删节完整版白话全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下载
第七十二回 龙在田仗机智脱险 王国桢弄玄虚迷人
龙在田仗机智脱险
    王国桢弄玄虚迷人
    话说张文达睁眼教大家看他身上的皮肉,大家凑近前看时,只见两条胳膊,自肩以下直到手指,和胸脯颈项,筋肉一道一道的突起来,就如有百十只小耗子,在皮肤里面走动的一般,只见得他这身体,比初脱衣时要粗壮一倍以上,大家都不由得称奇。张文达道:“各位爷们谁的气力最大,请来捏捏我的皮肤,浑身上下,不拘什么地方,只要能捏得动分毫,便算是了不得的气力。”
    当下便有一个身体很壮实的人,一面捋着衣袖,一面笑道:“让我来试试,你通身的皮肤,没一处可以捏得动吗?”说着,就伸手用两个指头,先捏张文达的眼皮,捏了几下,虽不似铁石一般的坚硬,但是用尽所有的力量,一点儿也捏不起来,接着就左边胁下再捏,也捏不动,不由得吐舌摇头对大家说道:“这位张教师的本领,实在高强,佩服佩服!”顾四少爷笑向这人道:“看你倒也象是一个内行,怎的从来不曾听你谈过武艺?我们时常在一块儿玩耍,还不知道你也会武艺。”这人连连摆手道:“我哪里懂得什么武艺,因为看见有许多小说上,写练金钟罩、铁布衫工夫的人,惟有眼皮胁下两处,不容易练到,这两处练到了,便是了不得的本领,所以我拣他这两处捏捏。”
    张文达很得意的说道:“浑身皮肤捏不动,还算不了真工夫,要能自己动才是真工夫,请各位爷们再看吧。”说时,挥手示意教大家站在一边,腾出地方来。张文达绕圆圈走着,伸拳踢脚的闹了一阵,然后就原处立着,招手对刚才捏皮肤的这人说道:“请你摸我身上,随便什么地方,摸着就不要动。”这人一伸手就摸在张文达背上,一会儿就觉得手掌所摸着的皮肤一下一下的抽筋,就和牛马的皮肤,被蚊虫咬得抽动一样,并现得很有力量,随即将手移换了一处,也是如此。张文达笑问道:“你摸着觉得怎样?”这人大笑道:“这倒是一个奇怪的把戏,怎么背上的皮,也自己会动呢?”这些人听了,各人都争着伸手来摸,张文达道:“只能一个一个的摸,不能全身同时都动,各人得轮流摸了。”几个姑娘茬旁看着,也都想摸摸。盛大少爷指着一个衣服最漂亮、神气最足的对张文达笑道:“这就是你在外面说的花姑娘,顾四少爷的心肝宝贝。你得好好的用力多动他几下,和你要好的这个金芙蓉,你更得结实多动几动。”说得满房人都笑起来。房中的一一都摸过之后,无不称奇道怪,盛大少爷异常高兴的说道:“今日天气很冷,张教师快把衣服穿起来,几天过去,便得上擂台去现本领,不可冻病了,使我们没得好玩意儿看。张文达穿好了衣服,盛大少爷又带他到自己相好的老七家里,玩了一会,并约了明晚在这里摆酒,直玩到半夜才带他回公馆歇宿。
    次日早起,屈师爷便引着几个把式到来,给张文达介绍。其中有一个四川人,姓周名兰陔的,年纪已有五十多岁,武艺虽极寻常,但是为人机警,成年后便出门闯荡江湖,欢喜结交朋友,两眼所见各家各派的工夫甚多。不问哪一省有武艺的人,只要在他跟前随便动手表演几下,他便知道这人练的是哪一家工夫,已到了何种程度。他在长江一带也有相当的声名,却从来没人见他和人交过手,并没有人会见他表演过武艺,就因为见他每每批评别人的武艺,无不得当,一般受批评的,自然佩服他,称赞他,认定他是一个会武艺的。盛大少爷闻他的名,请到家里来,已有好几年了,自从他到盛公馆以后,就倡一种把式不打把式的论调,并且大家预备对打的手法,遇着大少爷高兴,吩咐他们撮对儿厮打,看了取乐的时候,便打的非常热闹,彼此不致受伤。他在众把式中,是最有心计的一个。昨日屈师爷在浴春池对张文达说的那些话,就是周兰陔授意。这时经屈师爷介绍见面后,周兰陔即拱手对张文达说道:“久仰老大哥的威名,想不到今日能在一块儿同事,真是三生有幸。听我们这位师爷说,老大哥安排在上海摆一座擂台,这事是再好没有的了。大概也是和霍元甲一般的摆一个月么?”张文达道:“摆多少日子,我倒随便,只要把霍元甲打翻了,摆也得,不摆也得。少爷高兴教我多摆些时,我左右闲着没事干,就多玩玩也好。”周兰陔点头道:“多摆几日,我们少爷自然是高兴的,不过照霍元甲所摆的情形看起来,就怕没有人来打。入场不卖票吧,来看的人,必多得水泄不通,卖票吧,又恐怕没人上台来打,看的人白花钱,除一座空台而外,什么也没得看。”张文达道:“人家不肯来打,是没办法的。”周兰陔笑道:“有人是看的白花钱,没人看是我们自己白花钱。在霍元甲摆擂台的时候,我就想了个敷衍看客的方法,只因我并不认识霍元甲,懒得去替他出主意。老大哥如今是我们自家人,擂台又是我们少爷作主摆设的,我不能不帮忙。我们同事当中,现在有好几个是曾在江湖上卖艺的,很有不少好看的玩意儿,大十八般、小十八般武器都齐全,每天两三个钟头,如有打擂的人上台,不妨少玩几样,倘没人打时,我们还可以想出些新花头来,务必使看客欢喜,不知老大哥的意思怎样?”张文达道:“不错,便是我们自家人,也可以上台打擂,无论如何,我们这一座擂台,总得比霍元甲的来得热闹。”周兰陔道:“我们自家人上台打擂,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打,得排好日期,每日只一个或两个上台,我们在公馆里便要把如何打的手法,编排妥当,打起来才好各尽各的力量,使人瞧不出破绽来。若不先把手法排好,两边都存着怕打伤人及自己受伤的心思,打的情形一定不好看。”
    张文达忽然想起屈师爷在澡堂说的话来,便答道:“周大哥确是想的周到。我几年前在山东,最喜找人动手,并且非打赢不可,近年来已完全没有这种念头了。至于我们此刻在一块儿同事的朋友,偶然闹着玩,哪怕就说明教我掼几个跟斗,我也情愿,不过在擂台动手,情形就不同了。我本人是打擂的,还不甚要紧,如今我是摆擂的,只能赢不能输,输了便照例不能再出台。承诸位同事的老哥,好意替我帮忙,我怎好教诸位老哥都输在我手里呢?”周兰陔道:“这却毫无妨碍,一来老大哥的能耐,实在比我们高强,输给老大哥是应该的,二来在认识我们的,知道我们是同事,帮忙凑热闹,老大哥当台主,打赢我们也是应该的,不认识我们的看客,不知道是谁,于我们的声名绝无妨碍。”张文达向众把式拱了拱手道:“诸位老哥肯这么替我帮忙,我真是感激,除了在公馆里同事的诸位老哥而外,不知还有多少工夫好的人,和我们少爷来往?”屈师爷道:“和我们少爷熟识及有交情的人极多,时常到公馆里来看少爷的也不少,如上海最有名的秦鹤岐、彭庶白及程举人、李九少爷一班人,平时都不断的来往。近来又结交了两个湖南的好汉,一个长沙人柳惕安,一个宝庆人龙在田。听得少爷说,柳惕安的法术武艺,都少有能赶得他上的,年纪又轻,模样儿又生得威武,只是不大欢喜和江湖上的朋友来往。龙在田却是在江湖上有声望的,听说他能凭空跳上三丈高的房檐,江湖上替他取了个绰号叫做‘溜子’,湖南人的习惯,忌讳‘龙’字,普通叫龙为‘溜子’,又叫‘绞舌子’,加以龙在田的行动矫捷,腾高跳下,宛然和龙一样,所以这溜子的绰号,很容易的就在江湖上叫开了。这人在长沙各埠,随处勾留,手头异常挥霍,江湖上穷朋友受他周济的很多,此番才到上海不久,不知何人介绍与我们少爷认识了,来往很为亲密。此外还很多,并有我们不知道姓名的,少爷既有肯作主替你摆擂台,料想那些会武艺的朋友,自然都得给你介绍。”
    张文达还待问话,盛大少爷已走了进来,含笑向这几个把式说道:“张教师的本领这么高强,是你们当把式的人不容易遇着的。如今你们都是自家人了,谁胜谁败,都没有关系,何不大家打着玩玩呢?”张文达明知道这些把式,不愿意打输了使东家瞧不起,所以一再当面表示,并答应在擂台上极力帮忙。他在这正需用有人帮忙的时期,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遂抢先答道:“大少爷的眼力好,福气大,留在公馆里的都是一等好汉,正应了一句俗话:”出处不如聚处‘,我山东出打手,是从古有名的,但是我在山东各府县访友二十多年,还不曾见过有这么多的好汉,聚做一块儿,象这公馆的。“盛大少爷望着这些把式得意道:”我本是拣有声名的延请到公馆里来,却不知怎的,教他们去打霍元甲,他们都不愿意去。“张文达道:”凭白或无故的教他们去打,他们自是不愿意去,倘若他们有师兄弟徒弟,受了霍元甲的欺负,他们便不肯放霍元甲一个人在这里猖獗了。“众把式听了,都不约而同的拍着大腿道:”对呀!我们张教师的活,真有见识,不是有本领、有阅历的人说不出。“周兰陔道:”出头去打擂台的,多半是年轻没有声名的人,一过中年,有了相当的名望,就非有切己的事情,逼着他出头,是决不肯随便上台的。“盛大少爷道:”照这样说来,将来我们的擂台摆成了,除了霍元甲以外,不是没有人来打了吗?“周兰陔道:”这倒不然,如今年轻人练武艺的还是很多。霍元甲的擂台摆一个月,有许多路远的人,得了消息赶到上海来,擂台已经满期收了,我们张教师接着摆下去,我猜想,打擂的必比霍元甲多。我有一个意见,凡是上台打擂的,不一定要先报名,随来人的意思,因有许多人心里想打,又恐怕胜败没有把握,打胜了不待说可以将姓名传出来,万一打败了,弄得大众皆知,谁还愿意呢?所以报名签字这两项手续,最好免除不用,想打的跳上台打便了,是这样办,我包管打的人必多。“盛大少爷道:”你们大家研究,定出一个章程来,我只要有热闹看,怎么好怎么办。“
    当下大家商议了一会。饭后,盛大少爷又带着张文达出门拜客,夜间并到长三堂子里吃花酒,又把那个金芙蓉叫了来。张文达生平哪里尝过这种温柔乡的味道,第一日还勉强把持,不能露出轻狂的模样,这夜喝上了几杯酒,金芙蓉拿出迷汤来给他一灌,就把他灌得昏昏沉沉,差不多连自己的姓名、籍贯都忘记了。只以上海的长三,不能随便留客歇宿,若是和么二堂子一般的,花几块钱就可以真个销魂,那么张文达在这夜便不肯回盛公馆歇宿了。次日,盛大少爷对张文达道:“巡捕房的擂台执照,今日本来可以领出来的,无奈今日是礼拜六,午后照例放假,明日礼拜也不办公,大约要后天下午才领得出来,但是报上的广告,今日已经登载出来了,入场券已印了五万张,分五角和一块两种,如果每日有人打擂,一个月打下去,就这一项收入,也很可观了。你此刻若要钱使用,可向屈师爷支取。”张文达正被金芙蓉缠得骨软筋酥,五心不能自主,只恨手边无钱,不能尽情图一番快乐,听了盛大少爷这话,连忙应是称谢,随即向屈师爷支了一百块钱。他认定周兰陔是一个好朋友,邀同去外边寻乐,这夜便在棋盘街么二堂子里挑识了两个姑娘,和周兰陔一人睡了一个。
    翌日兴高采烈的回到公馆,只见盛大少爷正陪着一个身材矮小、年约三十来岁的人谈话。盛大少爷见他回来,即迎着笑道:“昨夜到什么地方去了?”张文达不由红着猪肝色的脸答道:“在朋友家里,不知不觉谈过了半夜,就难得回来。”盛大少爷笑道:“在朋友家倒好,我疑心你跟着周把式打野鸡去了,那就糟了。”张文达这时还不懂得打野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虽觉所说的是这一回事,但自以为没有破绽给人看出,还能勉强镇静着。盛大少爷指着那身材矮小的人给张文达介绍道:“这也是江湖上一位很有名气的好汉,龙在田先生,人称呼他混名龙溜子的便是。”龙在田即向张文达打招呼。此时的张文达,到上海虽只有几天,然因得顾四、盛大两个阔少的特殊优待,及一般把式的拥护,已把一个心粗气浮的张文达,变成心高气傲的张文达了,两只长在额顶上的眼睛,哪里还看得上这身材矮小的龙在田呢?当时因碍着是大少爷介绍的关系,不能不胡乱点一点头,那一种轻视的神气,早已完全显露在面上了。
    龙在田是一个在江湖上称好汉的人,这般轻视的神气,如何看不出呢?盛大少爷看了这情形,觉得有点儿对不起龙在田,想用言语在中间解释,龙在田已满面笑容的对张文达说道:“恭喜张教师的运气好。我们中国会武艺的虽多,恐怕没有第二个能赶得上张教师的。”张文达一时听不出这话的用意,随口答道:“运气好吗?我有什么事运气好?”龙在田笑道:“你的运气还不好吗?我刚才听得大少爷对我说,他说五百块洋钱一个月,请你在公馆里当护院,这不是你的运气好么?当护院的人有这么大的薪俸,还有谁赶得上你!”张文达知道龙在田这话带一点讥笑的意味,便昂起头来说道:“不错!不过我这五百块洋钱一个月,钱也不是容易拿的。盛公馆里有二十位把式,谁也没有这么高的薪俸,你知道我这薪俸,是凭硬工夫得来的么?我在张园一手举起八百斤重的石头,我们大少爷才赏识我,带我到公馆里来,旁人尽管会武艺,只有一点儿空名声,没有真材实学,休说举不起八百斤重的石头,就来一半四百斤,恐怕也少有举得起的。”龙在田毫不生气的笑问道:“这公馆里有八百斤一块的石头没有?”盛大少爷道:“我这里没有,张教师前日在张园举的那块石头,确有八百多斤,是我亲眼看见的。”龙在田摇头道:“我不是不相信张君有这么大的气力。”盛大少爷道:“哦,你也想举一回试试看么?”龙在田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我哪里能举起八百斤重的石头,正是张君方才说的,就来一半四百斤,我也举不起。我问这公馆里有没有八百斤重一块的石头,意思张君既有这么大的气力,并且就凭这种大气力,在这里当五百块钱一个月的护院,万一黑道上的朋友,不知道有张君在这里,冒昧跑到这里来了,张君便可以将那八百斤重的石头,一手举起来,显这硬工夫给黑道上的朋友看看,岂不可以吓退人吗?这种硬工夫,不做给人家看,人家也不会知道啊!”
    张文达忍不住气忿说道:“我不在这公馆当护院便罢,既在这里当护院,又拿我少爷这么高的薪俸,就不管他是哪一道的朋友,来了便是送死,我断不肯轻易饶他过去。”龙在田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只怕未必呢!黑道上朋友来了,不给你看见,你却如何不饶他呢?”张文达道:“我在这里干什么的,如何能不给我看见?”龙在田哈哈笑道:“可惜上海这地方太坏。”盛大少爷听了这一句突如的话,莫明其妙,即问为什么可惜上海这地方太坏,龙在田笑道:“上海满街都是野鸡,不是太坏了?”说时望着张文达笑道:“我知道你的能耐,在大少爷这里当护院,一个月足值五百块洋钱,不过象昨夜那种朋友家里,不可每夜前去,你夜间不在家里,能耐就再大十倍也没用处。”
    三人正在谈话,只见屈师爷引着一个裁缝,捧了一大包衣服进来,对张文达说道:“几个裁缝日夜的赶做,这时分才把几件衣服做好,请你就换下来吧!”龙在田看了看新做来的衣服,起身作辞走了。张文达满肚皮不高兴,巴不得龙在田快走,一步也懒得送。盛大少爷亲送到大门口,回来对张文达说道:“这溜子的名气很大,我听得李九少爷说,他一不是红帮,二不是青帮,又不在理,然长江一带的青红帮和在理的人,无不尊敬他。他生平并不曾读书,认识不了几个字,为人的品行更不好,无论什么地方,眼里不能看见生得漂亮的女子,漂亮女子一落他的眼,他必用尽千方百计去勾引人家,他手边又有的是钱,因此除了真个有操守的女子,不受他的勾引而外,普通一般性情活动的女子,真不知被他奸污了多少。他如今年纪还不过三十来岁,家里已有了五个姨太太,他是这种资格,这种人品,而在江湖上能享这么大的声名,使青红帮和在理的十分尊敬他,就全仗他一身本领。”
    张文达不待盛大少爷说完,即接着说道:“江湖上的人,多是你捧我,我捧你,大家都玩的是一点空名声,所以江湖上一句古话,叫做‘人抬人无价宝’。少爷不要相信,谁也没有什么真本领。”盛大少爷掉头道:“这溜子却不然,他是一个不自吹牛皮的,和他最要好的朋友曾振卿,也和我是朋友,我还不曾和溜子见面的讨候,就听得曾振卿说过溜子几件惊人的故事,一点儿也不假。有一次他在清江浦,不知道为犯了什么案件,有二百多名兵和警察去捉拿他,他事先没得着消息,等到他知道时,房屋已被兵和警察包围得水泄不通。有与他同伙的几个人,主张大家从屋上逃走,他说这时候的屋上万分去不得,一定有兵在屋上,用枪对准房檐瞄着,上去就得遭打。他伙伴不相信,一个身法快的,即耸身跳上房檐,脚还不曾立稳,就听得拍拍两声枪响,那伙伴应声倒下来,其余的伙伴便不敢再上房檐了,争着问溜子怎么办?溜子道:”现在官兵警察除前后门外,多在屋上,我们惟有赶紧在房里放起火来,使他们自己扰乱,我们一面向隔壁把墙打通,看可不可以逃出去,如左右两边也有兵守了,就只得大家拼命了。‘于是大家用棉絮蘸了火油,就房内放起火来。恰好在这时候,后门的官兵已捣毁了后门,直冲进来,向隔邻的墙璧还不曾打通,溜子急得无法,只好一手擎着一杆手枪,对准冲进来的兵,一枪一个连毙了四、五个,后面的就不敢再冲了。此时火势已冒穿屋顶,大门外的官兵,也已冲破了大门进来,溜子走到火没烧着的地方,先脱下一件衣服,卷成一团,向房檐上抛去,又听得两声枪响,溜子毫不迟疑的,紧接着那团衣服纵上房檐,忙伏在瓦楞里,借火光朝两边一望,只见两旁人家的屋脊上,都有兵擎枪对这边瞄着,惟有火烧着了的屋上,不见有兵警的影子。溜子这时使出他矫捷的身手来,居然回身跳下房檐,取了一床棉絮,用水湿透包在身上,并招呼伙伴照办,仍跳上房檐,向有火光处逃走。立在两旁屋脊上的官兵,因火光映射着眼睛,看不分明,开枪不能瞄准,溜子的身法又快,眨眼之间,就已逃过了几所房屋,安然下地走了,他的伙伴却一个也没逃出性命。他在江湖上的声名,就因经过了这一次,无人不称道。
    还有一次,虽是开玩笑的事,却是有意显出他的本领来。他前年到上海,住在曾振卿家里,曾振卿家在贝勒路吴兴里,是一所一上一下的房屋。溜子独住在亭子间内,曾振卿住在前楼。这日黄昏以后,有朋友请曾、龙两人吃晚饭,并有几个朋友亲自来邀,大家一路出来。曾振卿将前楼门锁了,一路走出吴兴里,曾振卿忽自嚷道:“你们不要走,请在这里等等,我走的时候,只顾和你们谈话,连马褂都忘记了没穿出来。‘说着待回家去穿马褂,溜子止住他问道:”你的马褂,不是挂在前楼衣架上吗?’曾振卿应是,溜子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去替你取来便了。‘边说打起飞脚向吴兴里跑,溜子跑远了,曾振卿才笑道:”还是得我亲去,锁房门的钥匙带在我身上,不是害他白跑吗?’于是大家又走回吴兴里,离曾家还有几十步远近,只见溜子笑嘻嘻的提着马褂走来,递给曾振卿。曾振卿问道:“房门钥匙在我身上,你如何能进房取衣的。‘溜子笑道:”不开房门便不能进房吗?’曾振卿问道:“你不是将我的锁扭断了吗?‘一面说,一面跑回家去看,只见门上的锁,依然锁着没有动,进房看时,仅对着大门的玻璃窗,有一扇推开了,不曾关闭合缝。曾振卿问家里的老妈子,曾见溜子上楼没有,老妈子说,前后门都关了,不但不曾见有人上楼,并没有人来叫门。这是曾振卿亲眼看见亲日对我说的事,一点儿也不含糊。”
    张文达摇头道:“这两事就是真的,也算不了什么!我们山东能高来高去的人有的是,我听说南方能上高的人很少,偶然有一两个能上高的人,一般人就恭维的了不得。这龙在田的本领纵然不错,也只能在南方称好汉,不能到我们北方去称好汉。他若真有能耐,我的擂台快要开台了,他尽管上台来和我见个高下。象他那种身体,我一拳能把他打一个穿心窟隆。我一手捞着了他时,他能动弹得就算他有本领。”盛大少爷点头道:“有你这么大的气力,他的身材又小,自然可以不怕他。不过我留神看,他刚才对你说话的神气,似乎不大好,你的态度显得有些瞧不起他,话也说得太硬,此后恐怕得提防他暗算。”屈师爷在旁说道:“周把式最知道龙溜子的为人,我曾听他说过,手段非常毒辣。”张文达忿然说道:“手段辣毒怎么样?谁怕他毒辣。我巴不得他对我不怀好意,我开台的时候,最好请他来打头一个,我若打不翻他,立刻就跑回山东去,霍元甲我也不打了。求少爷用言语去激动他,务必教他来打擂。”盛大少爷道:“他时常在李公馆里闲谈,我近来已有好几日没有去看李九了,现在你这衣服已经做好,我就带你去见李九少爷吧!随意在李九那里说几句激动溜子的话,包管不到明日,就会传到溜子耳里去。”
    张文达遂跟着盛大少爷,录车到李九公馆来。李、盛两家本有世谊,平时彼此来往,甚为密切,都不用门房通报,照例直向内室走去。这日盛大少爷虽然带着张文达同来,但自以为不是外人,仍用不着通报,只顾引张文达向里走,不到十几步,一个老门房追上来陪笑说道:“大少爷不是想看我们九爷么?今天只怕不行,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们九爷吩咐了,因现在家里有要紧的事,无论谁来都不接待,实在对不起大少爷,请改日再来,或是我们九爷来看大少爷。”盛大少爷诧异道:“你九爷近来有什么紧要的事,值得这么大惊小怪,我不相信,若在平时,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早已跑到里面去了,今天既是他有事不见客,我不使你们为难,你快进去通报,我也有要紧的事,非见他不可。”
    老门房知道盛、李两家的关系,不敢不进去通报,一会儿出来说:“请”。盛大少爷带张文达,直走进李九少爷平日吸大烟的内客房,只见李九正独自躺在榻上吸烟,将身躯略抬了一抬,笑道:“你有什么要紧的事,非会我不可?”盛大笑道:“你只在房间里,照例每日都是坐满了的客,我们来往十多年,象今日这般清静,还是第一次。我今日特地介绍一个好汉来见你,并且有要紧的话和你商量。”说着引张文达会面,彼此不待说都有几句客套话说。盛大将在张园无意中相遇的情形,及安排摆擂台的事说了一遍道:“我知道霍元甲前次在张园摆擂台的时候,你很肯出力替他帮忙,如今张文达摆擂,你冲着我的面子,也得出头帮忙,方对得起我。”李九道:“你知道我的性格,是素来欢喜干这些玩意儿的,尽管与我不相识的人,直接来找我,我都没有不出头帮忙的道理,何况有你介绍呢!不过这番却是事不凑巧,正遇着我自己有关系十分重要的事,已有一星期不曾出门,今日才初次接见你们两位。我的事情不办了,哪怕天要塌下来,我也不能管,这是对不起你和张君,然又没有法设的事。”盛大道:“你究竟是为什么事这么重要?怎的我完全没听得说。”李九笑道:“你为要摆擂台,正忙得不开交,没工夫到我这里来,我又没工夫找你,你自然未听得说。”盛大脸上露出怀疑的样子问道:“你我这们密切的关系,什么重要的事,难道不能对我说吗?你万一不能出头帮忙,我也不勉强你,你且把你这关系十分重要的事说给我听。”
    李九沉吟道:“我这事于我本身有极大的关系,于旁人却是一点儿关系没有。以你我两家关系之密切,原无不可对你说之理,只是你得答应我不再向外人说,我方敢说给你听。”盛大正色道:“果然是不能多使人知道的事,我岂是一个不知道轻重的人,竟不顾你的利害,拿着去随口乱说吗?”李九点头道:“你近来也看报么?”盛大道:“我从来不大看报的,近来报上有些什么事?”李九道:“我这重要的事,就是从报上发生出来的。在十天以前,我看报上的本埠新闻栏内记载了一桩很奇特的事,记三洋泾桥的鸿发栈十四号房间,有一个四川人叫王国桢的住着,这人的举动很奇怪,时常出外叫茶房锁门,不见他回来,房门也没开,他却睡在床上,除了一个包袱之外,没有一件行李,而手头用钱又异常挥霍,最欢喜叫许多姑娘到房里唱戏,陪着他开心寻乐,只是一到半夜,就打发这些姑娘回去,一个也不留。他叫姑娘是开现钱,每人五块,今天叫这几个,明天叫那几个,叫过的便不再叫。有些生意清淡的姑娘,因见他叫一个条子有五块现洋,当然希望他再叫,有时自己跑来,想得他的钱,他很决绝的不作理会。他身上穿的衣服,每天更换两三次,有时穿中国衣服,有时穿洋服,仅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并无衣箱,又没人看见他从外面提衣服进来,在那客栈里住了好些日子,更不见他有朋友来往,连同住在他隔壁房间里的客,因见他的举动太奇怪,存心想跟他打招呼,和他谈谈,他出进都低着头,不拿眼睛望人家,使人家得不着向他招呼的机会,因此帐房茶房都很注意他。有两次分明见他关门睡了,忽然见他从外面回来,高声叫茶房开门。茶房就将这情形报告帐房,帐房为人最胆小,恐怕这种举动奇怪的人,或者干出什么非法的事来,使客栈受拖累,忍耐不住,就悄悄去报告巡捕房。巡捕头说:”这姓王的没有扰乱治安及其他违法的行为,我巡捕房里也不便去干涉他。不过他这人的举动,既这么奇怪,我们得注意他的行为,你回去吩咐茶房留心,等他出门去了就快来送信给我。我们且检查他那包袱里面看是些什么东西?“帐房答应了回来,照话吩咐了茶房,但是一连几日,不见姓王的出去,茶房很着急。这日,茶房从玻璃窗缝向房中偷看,只见房中没有姓王的踪影,帐门高挂,床上也空着无人,遂故意敲门叫王先生,叫了几声也无人答应,忙着告知帐房去唤巡捕。外国人带着包打听匆忙跑到鸿发栈,各人擎着实弹的手枪,俨然和捉强盗一样,用两个巡捕把看守着前后门,其余的拥到十四号,教茶房开了房门,走到房中一看,最使人一落眼就不由要注意的,就是在靠窗户的方桌底下,点了一盏很小的清油灯,仅有一颗豆子大小的灯光。油灯前面安放着一个白色搪磁面盆,盆内承着半盆清水。外国人先从床上取出那包袱来,打开看里面,只有两套黑绸制的棉夹衣裤,小衣袖、小裤脚,仿佛戏台上武生穿的,此外有两双鞋袜,一条丈多长的青绢包巾,旁的什么也没有。
    外国巡捕头因检查不出违禁犯法的证据,正在徘徊,打算在床上再仔细搜查,忽见王国桢陡然从外面走了进来喝问道:“你们干什么,我不在房里,你们无端跑到我房里来?‘巡捕头懂得中国话,见是王国桢进房来责问,便用手枪对着王国桢的胸膛说道:”不许动。我问你:你是哪省人,姓什么?到上海来干什么的?,王国桢摇手笑道:“用不着拿这东西对我,我要走就不来了。我是四川人,姓王,到上海来访朋友的。’巡捕头道:”你到上海来访朋友,这桌下的油灯点着干什么的?‘王国桢道:“这油灯没有旁的用处,因夜间十二点钟以后,这客栈里的电灯便熄了,我在家乡的时候,用惯了这种油灯,所以在这里没有电灯的时候,还是欢喜点油灯。’巡捕头问道:”半夜点油灯还有理由,此刻是白天,为什么还点着呢?并为什么安放在桌子底下呢?‘王国桢道:“因在白天用不着,所以安放在桌子底下,端下去的时候,忘记吹灭,直到现在还有一点儿火光。’巡捕头问道:”油灯前面安放着一个面盆干什么呢?‘王国桢道:“面盆是洗面的,除了洗面还干什么?’巡捕头这时放下了手枪问道:”同你住在这客栈里的,大家都说你的举动奇怪,你为何叫茶房锁了门出去,一会儿不待茶房开门又睡在房里。有时分明见你睡了,不一会又见你从外面进来,这是些什么举动?‘王国桢反问道:“与我同住的客,是这么报告巡捕房吗?’巡捕头道:”报捕房的不是这里的客,我们向这些客调查,他们是这么说。‘王国桢笑道:“哪里有这种怪事?我是一个人住在这客栈里,与同住的都不认识,所以出进不向他们打招呼,他们有时见我出外,不曾见我归来,这是很平常的事,没有什么希奇。’巡捕头听了没有话可问,同来的中国包打听,觉得这人的形迹太可疑,极力怂恿捕头将王国桢带到捕房去,王国桢也不反抗,就连同包袱带到捕房去了。报上本埠新闻栏内载了这回事,我看了暗想这王国祯的行为虽奇怪,然是一个有能耐的人,是可以明白断定的了。他叫姑娘玩,不留姑娘歇,尤其是英雄本色。他一个四川人被拘捕在捕房里,据报上说他又没有朋友来往,在捕房不是很苦吗?并且我们都知道捕房的老例,不论捕去什么人,出来都得交保。他一个四川人有谁去保他呢?我心里这么一想,就立刻派人去捕房替他运动。还好,捕房不曾查出他什么可疑的案子来,准其交保开释,我便亲到捕房将他保了出来,此刻留在舍下住着。承他的好意,愿意传授我一些儿技艺,我觉得这种有真本领,人品又很正派的人,实不容易遇着,既遇着了岂可当面错过?因此我宁可排除一切的事,专跟着他学点儿技艺。”
    盛大听了喜得跳起来问道:“王先生在府上,你不能介绍给我见一面么?我也是多年就想亲见这种人物,那日的报我若看见,我也必亲自去讨保。”李九道:“要介绍给你见面很容易,只是他不在家的时候居多,他出门又不向人说,我派定了两个当差的专伺侯他,他一个也不要。他的举动真是神出鬼没,令人无从捉摸。我四层楼上不是有两个房间,前面一间做佛堂的吗?佛堂后面那间空着没有人住,王先生来时,就选择了那间房,独自住着。我为要跟他学东西,特地在三层楼布置了一间房,王先生上楼下楼,非得走我房中经过不可。我又专派了一个很机警的当差,终日守在楼梯跟前,留心他上下。昨日我还没起床,就问王先生下楼去没有,当差的说没有。我就起来安排上楼去,正在洗脸的时候,忽听得底下有皮靴走得楼梯声响,看时竟是王先生从下面走了上来。我就问王先生怎的这么早出外,王先生道:”我忘记了一样东西在房里,你同我上楼去取好么?‘我自然说好,胡乱洗了脸就跟着他上楼,只见房门锁了,王先生从怀中掏出钥匙给我道:“你开门吧!’我把锁开了推门,哪里推的动呢?我自信也有相当的力气,但那门和生钬铸成的一样,休想撼动分毫。离门不远有一个玻璃窗,我便跑到窗跟前,向里面窥看,只见房中的桌椅都靠房门堆叠着,对佛堂的房门也是一样,一个床铺和两张沙发堵了。我说:”这就奇了,前后房门都被家具堵塞,窗门又关闭得紧紧的,先生却从哪里出来的呢?‘王先生笑道:“你不用问我从哪里出来的,你只打主意看应从哪里进去?’我说:”这玻璃可以敲破一片,就可伸手进去,把窗子的铁闩开了,开了窗门,还怕不得进去吗?,我当下用衣袖包了拳头,打破了一片玻璃,伸手开了铁闩,以为这窗门必然一推就开了,谁知道也和生铁铸成的一样,仍是撼不动分毫,再看窗子里面,并没得家具堵塞,只得望着王先生发怔。王先生笑道:“你不可以伸进头去,看窗缝里有什么东西吗?”不知李九伸进头去,看出窗缝里有什么东西,且俟第七十三回再说。
    近代侠义英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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