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失衣服张文达丢脸 访强盗龙在田出头-正文-侠义英雄传(近代侠义英雄传)-国学典籍网-国学经典大师网-古典文学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电子版永乐大典未删节完整版白话全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下载
第七十三回 失衣服张文达丢脸 访强盗龙在田出头
失衣服张文达丢脸
    访强盗龙在田出头
    话说李九接着说道:“我真个伸进头去,向窗缝仔细看了一会说道:”不见有旁的东西,只见有一张半寸宽三寸多长的白纸条,横贴在窗缝中间,浆糊还是湿的,显然才贴上去不久。‘王先生笑道:“就是这纸条儿作怪。你把这纸条儿撕下来,再推窗门试试。’我当即将纸条儿扯下,但是窗门还推不动,即问王先生是何道理,王先生说:”有好几张纸条儿,你仅撕下一张,自然推不动。‘我又伸进头去,看四围窗缝共贴了八张纸条,费了好多气力,才把两旁及底下的六张撕了,只剩了顶上的两张,因为太高了,非有东西垫脚,不能撕下,以为仅有上面两张没撕下,两扇这么高大的玻璃门,未必还推不动,拼着将窗门推破,也得把它推开,遂用两手抵住窗门,使尽生平气力。这事真怪得不可思议,简直和抵在城墙上一样,并不因底下的纸条儿撕了,发生动摇。王先生见我的脸都挣红了,即挥手叫我让开说道:“我来帮你的忙,把上面的纸条撕了,免你白费气力。’我这时当然让过一边,看他不用东西垫脚,如何能撕到上面的纸条?他的身法实在奇怪,只见他背靠窗户立着,仰面将上半身伸进击破了的玻璃方格内,慢慢的向上提升,就和有人在上边拉扯相似,直到全身伸进去大半了,方从容降落下来,手中已捏着两张纸条对我说道:”这下子你再去推推看。‘我伸手推去,已毫不费力的应手开了。我首先跳进房间,搬开堵房门的桌椅,看四围的门缝,也与窗缝一般的贴了纸条,朝佛堂的房门也是一样,只要有一张纸条没去掉,任凭你有多大的气力也休想推动半分。请两位想想,那房间只有两门一窗,而两门一窗都贴了纸条,并且还堵塞了许多家具,当然是人在房中,才能有这种种布置,然布置好了,人却从何处出来呢?“
    盛大问道:“这王先生为什么故意把门窗都封了,又教你回去开门取东西呢?原来是有意显本领给你看吗?”李九点头道:“不待说是有意做给我看的。我是看了报上的记载,亲自去保释他,并迎接到舍下来,拜他为师,恳求他传授我的技艺,然毕竟他有些什么惊人的本领,我一件也不曾亲眼看见。你知道我近年来,所遇三教九流的人物也不少了,教我花钱迎到舍下殷勤款待,临走时馈送旅费,这都算不了一回事。只是教我认真拜师,我如今已是中年以后的人了,加以吸上一口大烟,当然得格外慎重,不能象年轻的时候,闻名就可以拜师,不必老师有真才实学。因此,我虽把王先生迎接到了舍下,每日款待他,表示要拜他为师,然跟着就要求他随意显点儿惊人而确实的本领,给我一家人看看。王先生说:”我实在没有惊人的本领,只怪一般不开眼的人,欢喜大惊小怪,随便一举一动,都以为希奇,其实在知道的人,没一件不是稀松平常的勾当。‘我说:“就是稀松平常的勾当,也得显一次给我们见识见识。’王先生道:”这是很容易的事,何时高兴,何时就玩给你们看。‘这话已经说过几天了,直到前日才做出来。“
    盛大问道:“你已拜过师没有?”李九道:“拜师的手续是已经过了,但是他对我却很客气,只肯以朋友的关系,传授我的本领,无论如何不肯承认是师徒。”盛大问道:“是他不许你接见宾客么?”李九摇头道:“不是。我既打算趁这机会学点儿能耐,便不能照平日一样,与亲朋往来。至于王先生本人,绝对没有扭扭捏捏的样子,初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要守秘密,不愿意使外人知道他的行踪。他说他生平做事,光明正大,不喜鬼鬼祟祟,世间毫无本领的人,举动行踪倒不瞒人,何以有点儿能为的人,反要藏藏掩掩?”盛大道:“这种人物,我非求见一面不可,你休怪我说直话,你近来不肯见客,固然有一半恐怕耽搁工夫的心思在内,实际未必不是提防见了王先生的人,纠缠着要拜师,将来人多了,妨碍你的功课。你是好汉,说话不要隐瞒,是不是这种心理?”李九笑道:“你这话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先生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人,如今名虽住在我这里,实在一昼夜二十四点钟之中,究竟有几点钟在那间房里,除了他本人,没第二人知道。他初到我家里来就对我说过了,他喜欢住在极清静、左右没有人的房间。他房里不愿意有人进去,他每日不拘时刻,到我房里来坐谈,吃饭的时候,只须当差的在门外叫唤一声,他自会下楼吃饭,若叫唤了不下来,便是不吃饭,或已有事到外面去了。他在此住了一礼拜,每日都是此情形,你说我能介绍人见他么?我提防人纠缠他,又从哪里去提防?”
    盛大笑道:“你既没旁的用心,就不管他怎么样,且带我到他房里去看看,哪怕见面不说话也行。”李九听了即丢了烟枪起身道:“使得,这位张君同去不同去?”张文达道:“我也想去见见。”于是李九在前,三人一同走上四层楼。李九回身教盛、张二人在楼口等候,独自上前轻轻敲了几下房门,只听得呀一声房门开了,盛大留神看开房门的,是一个年轻约二十五六岁、瘦长身材、穿着很整齐洋服、梳着很光滑西式头发的漂亮人物。此时全国除了东西洋留学生,绝少剪去辫发梳西式头的,在上海各洋行服务的中国人,虽有些剪发穿洋服的,然普通一般社会,却认为懂洋务的才是新式人物。盛大脑筋里以为这王国桢,必是一个宽袍大袖的古老样子,想不到是这般时髦。只见李九低声下气的说了几句话,即回头来叫二人进去。
    盛大带着张文达走进房,李九很恭恭敬敬的对盛、张二人道:“这便是我的王老师。”随即向王国桢说了二人的姓名。盛大一躬到地说道:“我初听老九说王老师种种事迹,以为王老师至少是四十以上的人了,谁知还是这般又年轻又飘逸的人。请问王老师已来上海多久了?”王国桢道:“才来不过两个月。”盛大说道:“近年来我所见的奇人,所听的奇事,十有八九都是四川人,或是从四川学习出来的,不知是什么道理?”王国桢摇头笑道:“这是偶然的事,先生所见所闻的,十有八九是四川人,旁人所见所闻的未必如此。”李九接着说道:“这却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他一个人所见所闻如此,即我本人及我的朋友,见闻也都差不多,想必有许多高人隐士,在四川深山之中,不断的造就些奇人出来。”王国桢笑道:“你家里请了教师练武艺,你是一个知道武艺的人,你现在去向那些会武艺的打听,必是十有八九说是少林拳、少林棒,其实你若问他们少林是什么,恐怕知道的都很少。至于究竟他们到过少林寺没有,是更不用说了。因为少林寺的武艺,在两千年前就著名,所以大家拿少林做招牌。四川峨嵋山也是多年著名好修道的地方,谁不乐得拿着做招牌呢?我原籍虽是四川人,但是不曾在四川学习过什么,也不曾见四川有什么奇人!”
    盛大问道:“此刻京里有一个异人,也姓王,名叫显斋的,王老师认识不认识?”王国桢点头道:“我知道这个人,你认识他吗?”盛大道:“他在京里的声名很大,王公贝勒知道他的不少,前年我在京里,听得有人谈他的奇事,说有一次,有几个显者乘坐汽车邀他们同去游西山,他欣然答应同去,只是教几个显者先走,他得办理一件紧要的事,随后就来。这几个显者再三叮嘱不可迟延,遂乘车驰赴西山,到山底下舍车步行上山,不料走到半山,王显斋已神气安闲的在那里等候。又说有一次,有几个仰慕他的人请他晚餐,大家吃喝得非常高兴,便要求他显点本领看看,他说没有什么本领可显,只愿意办点儿新鲜菜来,给大家下酒,说罢离开座位,走到隔壁房中,吩咐大家不得偷看,过了一会,不见他出来,忍不住就门缝偷看,见空中并没人影,约莫等了半点钟光景,只见他双手捧了一包东西,打隔壁房中出来,满头是汗,仿佛累乏了的神气,大家打开包看时,原来是一只鲜血淋漓的熊掌,包熊掌的树叶,有人认得只长白山底下有那种村,可见得他在半点钟的时间内,能从北京往返长白山一次。而从一个活熊身上,切下一只熊掌来,总得费相当的时间,这不是骇人听闻的奇事吗?我当时因听了这种奇事,忍不住求人介绍去见他,他单独一个人住在仓颉庙里,我同着一个姓许的朋友,虽则承他接见了,不过除谈些不相干的时事而外,问他修道炼剑的话,他一概回绝不知道。我听得人说的那些奇事问他,他哈哈大笑,并摇头说:”现在的人,都欢喜造谣言。‘他房里的陈设很简单,比寻常人家不同的,就是木架上和桌上,堆着无数的蚌壳。我留神辩认,至少也有二百多种。我问他这些壳蚌有何用处,他也不肯说,只说这东西的用处大,并说全国各省的蚌壳都有。看他谈话的神气,好象是有神经病的,有时显得非常傲慢,目空一切,有时又显得非常谦虚,说自己什么都不会,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人。我因和他说不投机,只得跟姓许的作辞出来,以后便不愿再去扰他了,至今我心里对于他还是怀疑。王老师既是知道他这人,请教他是不是真有人家所说的那么大本领?“
    王国桢笑道:“若是一点儿本领没有,何以偌大一个北京,几百年来人才荟萃的地方,却人人只说王显斋是奇人,不说别人是奇人呢?现在的人固然欢喜造谣言,但是也不能完全无因。即以王显斋的个人行径而论,也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奇人,至于听他谈话,觉得他好象是有神经病,这是当然的事,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一般人觉得王显斋有神经病,而在王显斋的服光中看一般人,还觉得都是神魂颠倒,少有清醒的。各人的知识地位不同,所见的当然跟着分出差别。”
    盛大一面听王国桢谈话,一面留神看门缝,窗缝上的纸条,还有粘贴在上面,不曾撕扯干净的,浆糊粘贴的痕迹,更是显然可见,因指着问王国桢道:“请问王老师,何以用这点纸条儿粘着门窗便不能开?”王国桢道:“这是小玩意,没有多大的道理。”盛大道:“我只要学会了这点小玩意,就心满意足了。我家和老九家是世交,我和老九更是亲兄弟一样,王老师既肯收他做徒弟,我无论怎样也得要求王老师赏脸,许我拜列门墙。”王国桢笑道:“我在上海没有多久耽搁,一会儿就得往别处去,你们都是当大少爷的人,学这些东西干什么?李先生也不过是一时高兴,是这般闹着玩玩,你们既是世交,彼此来往亲密,不久自然知道他要心生退悔的,所以我劝他不必拜什么师,且试学一两个礼拜再看。”盛大道:“倘若老九经过一两个礼拜之后,王老师承认他可学,那时我一定要求王老师收受。王老师此刻可以应允我这话么?”王国桢点头道:“我没有不承认的,只怕到了那时,为反转来要求你们继续学习,你们倒不肯承认呢?”盛大见李九的神情,不似平日殷勤,知道他近日因一心要使王国桢信任,不愿有客久坐扰乱他的心里,只得带着张文达作辞出来。
    在汽车里,张文达说道:“我们以为龙在田必时常到李公馆来,如今李九少爷即不见客,想必龙在田也不来了。”盛大道:“溜子的能为比你怎样,我不能断定,不过溜子这个人的手段,外边称赞他的太多,我不想得罪他。他自己高兴来打擂台便罢,他若不来,我们犯不着去激怒他。”张文达听了,口里不敢反对,心里大不甘服,回公馆找着周兰陔问道:“你是认识龙溜子的,你知道他此刻住在什么地方么?”周兰陔笑道:“溜子的住所,不但我不知道,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从来是没有一定住处的,有几个和他最好的朋友,都预备了给他歇宿的地方,他为人喜嫖,小房间也有三四处,看朋友时到了那地方,夜间便在就近的地方歇宿。”张文达道:“倘有朋友想会他,不是无处寻找吗?”周兰陔道:“要会他倒不难,他的行踪,和他最要好的曾振卿是知道的,要会他到曾家去,虽不见得立时可以会着,然曾振卿可以代他约定时间。你想去会他吗?我可以带你到曾家去。”张文达道:“这小子太可恶了,我若不给点儿厉害他看,他也不知道我是何等人。他既是一个老走江湖的,我与他河水不犯井水,他不应该和我初次见面,就当着我们少爷,说许多讥诮我的话。他存心要打破我的饭碗,我只好存心要他的性命。”周兰陔道:“你不要多心,他说话素来欢喜开玩笑,未必是讥诮你。他存心打破你的饭碗,于他没有好处,不问每月送他多少钱,要他安然住在人家公馆里当教师,他是不肯干的。你和他初见面,不知道他的性格,将来见面的次数多了,彼此一有了交情,你心里便不觉得他可恶了。”张文达仍是气忿忿的说道:“这小子瞧不起人的神气,我一辈子也跟他伙不来,我现在只好暂时忍住气,等擂台摆成了,看他来打不来打?他若不来,我便邀你同去曾家找他。总而言之,我不打他一顿,不能出我胸中之气。”周兰陔见张文达说话如此坚决,也不便多劝。
    这夜盛大又带张文达出外吃花酒,直闹到十二点钟以后才回。张文达酒量本小,经同座的大家劝酒,已有了几成醉意,加以昨夜宿娼,一夜不得安睡,精神上已受了些影响,这夜带醉上床,一落枕便睡得十分酣畅,一觉睡到天明醒来,朦胧中感觉身体有些寒冷,伸手将棉被盖紧再睡,但是随手摸了几下,摸不着棉被,以为是夜来喝醉了酒撩到床底下去了,睁眼坐起来向床下一看,哪里有棉被呢?再看床上也空无所有,不由得独自怀疑道:“难道我昨夜醉到这步田地,连床上没有棉被都不明白吗?”北方人夜间睡觉,是浑身脱得精光,一丝不挂的。既不见了棉被,不能再睡,只得下床拿衣服穿,但是衣服也不见了,张文达这一急真非同小可,新做的衣服不见了,自己原有的老布衣服,因房中没有衣箱衣柜,无处收藏,又觉摆在床上,给外人看了不体面,那日从浴春池出来,就交给当差的去了,几日来不曾过问,此时赤条条的,如何好叫当差送衣服来?一时又敌不过天气寒冷,没奈何只好将床上垫被揭起来,钻进去暂时睡了。伸头看房门从里边闩了,门闩毫未移动,对外的玻璃窗门,因在天气寒冷的时候,久已关闭不曾开动,此时仍和平常一样,没有曾经开过的痕迹。张文达心想:这公馆里的把式和一般当差的,与我皆无嫌隙,决不至跟我开这玩笑,难道真个是龙在田那小子,存心与我为难吗?偏巧我昨夜又喝醉了,睡得和死了一样,连身上盖的棉被都偷去了,我栽了这么一个跟斗,以后怎好见人呢?从今日起,我与龙在田那小子誓不两立,我不能把他活活打死,也不吃这碗把式饭了,越想越咬牙切齿的痛恨。明知这事隐瞒不了,然实在不好意思叫当差的取自已的旧衣服来,又觉得新做的衣服仅穿了半天,居然在自己房中不见了,大少爷尽管慷慨,如何好意思再穿他第二套?自己原有的旧衣服?又如何能穿着见人?想到没有办法的时候,羞愤的恨不得起来寻短见。
    不过一个男子汉要决意轻生,也是不容易的,禁不得一转念想到将来五百元一月的幸福,轻生的念头就立时消灭了。张文达心里正在异常难过的时候,忽听得远远一阵笑声,接着有脚步声越响越近。张文达细昕那笑声,竟有大少爷的声音在内,不由得急得一颗心乱跳,忽然一想不好,房门现在从里面闩着,若大少爷走来敲门,赤条条的身体,怎好下床开门?如今只好赶快把门闩开了,仍躺在垫被下装睡着。他的身法本来很快,溜下床抽开了门闩,回到垫被下面冲里睡着。果不出他所料,耳听得大少爷一路笑着叫张教师,并在门上敲了几下。张文达装睡不开口,跟着就听得推门进来哈哈笑道:“张教师还不快起来,你昨夜失窃了不知道么?”旋说旋伸手在张文达身上推了几下。张文达不能再装睡了,故意翻转身来,用手揉着眼睛问道:“少爷怎的起来这么早?我昨夜的酒太喝多了,直到此刻头脑还是昏沉沉的。”盛大笑道:“你还不知道么?你的被卧衣服到哪里去了?”张文达做出惊讶的样子,抬头向床上看了看道:“谁和我开玩笑,乘我喝醉了酒,不省人事的时候,把我的衣服、卧被拿去了,少爷睡在上房里,如何知道我这里不见了衣服?”盛大向门外叫道:“你们把被卧、衣服拿进来吧!”只见两个当差的,一个搂了被卧,一个搂了衣服走进来,抛在床上自去了。
    张文达一见是昨日的新衣服,心里早舒服了一半,连忙穿上下床说道:“我昨夜喝醉了酒,忘记闩门,不知是谁,将衣被拿去了,少爷从什么地方得着的?”盛大笑道:“你昨夜便不喝醉酒,把房门闩了,恐怕也免不了失窃。你知道这衣服、被卧在什么地方?我昨夜并没喝醉,房门也牢牢的关了,这被卧和衣服都到了我床上,我夫妻两人都不曾发觉,直到我内人起床,才诧异道:”我们床上是哪里来的这些男子汉衣服?还有一床棉被,怎的也堆在我们床上?‘我听了起来看时,认得是你的衣服、棉被,再看房门是上了洋锁的,不曾开动,惟有一扇窗门,好象曾经推开过,没有关好。我想这事除了龙溜子没有旁人,我对你说这人不能得罪,你不相信,果然就来与你为难,你瞧你这扇窗门,不是也推开了吗?“
    张文达举眼看盛大所指的一扇窗门,仿佛是随手带关的,离开半寸多没关好,正待说几句顾面子的话,只见屈师爷急匆匆走进来说道:“老太太不见了一串翡翠念珠,大少奶奶也不见了一朵珠花。”盛大听了只急得跺脚道:“珠花不见了倒没要紧,老太太的翡翠念珠丢了却怎么办?”张文达气得哇哇的叫道:“少爷不要若急,周把式知道那小子的地方,我就去与他拼命,我不把失掉的东西讨回来,也不活在世上做人了。”盛大摇头道:“我当初疑心是龙溜子干的玩意,因为独把你的衣服、被卧搬到我床上,好象龙溜子存心和你过不去,如今偷去老太太的翡翠念珠,我内人的珠花,这又不象是龙溜子的举动。我和龙溜子虽没有多深的交情,但是曾振卿和我非常要好,溜子断不至为和你过不去,使我老太太着急。我老太太一生奉佛,乐善好施,谁也知道。溜子初来我家的时候,还向我老太太磕了头,未必忽然这么不顾情面!”张文达急得脸上变了颜色,险些儿哭了出来说道:“少爷这么说来,更把我急煞了,若知道是龙溜子那混蛋干的,我去捞着了他,不怕讨不回来。少爷如今说不是他,公馆里这多个把式,这强盗却专与我过不去,除了溜子那混蛋,难道还有旁人吗?”屈师爷道:“我也疑心这事,不是龙在田干的。他是何等精明能干的人,一般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家里很富足,他岂肯在上海做这明目张胆的盗案?他纵然有心与张教师为难,翡翠念珠是我们老太太最珍爱的法物,珠花是我们大少奶奶所有首饰中最贵重的,都与张教师无干。若说因张教师是在公馆里当护院,故意这么干,使张教师丢面子,只须偷去张教师的棉被、衣服,移到大少爷床上,就够使张教师难受了,不为钱财,断不至偷盗这两样贵重东西。”
    张文达气得双眼突出,恨声不绝的说道:“少爷和屈师爷都说不是龙在田偷去的,我不相信。我此刻就邀周把式同去找他,我这一只饭碗打破了没要紧,老太太和大少奶奶丢掉的东西,不能不找回来。我受的这口恶气,不能不出。我还有一句话得和大少爷商量,我听说上海巡捕房里面,有一种人叫做包打听,这种包打听与县衙门里的捕快一样,查拿强盗的本领极大,倘若昨夜失掉的东西值不了多少钱,或是能断定为龙在田偷去无疑,便用不着去陈报巡捕房,请包打听帮忙,如今我以为非报巡捕房不可。”盛大道:“你是初来上海的人,只知道包打听查拿强盗的本领极大,哪里知道请他们出力是很不容易的。昨夜来的不是平常强盗,所来的决无多人,不能与平常盗案一概而论。这回的案子,不是巡捕房里普通包打听所能破获的。平常盗案,都免不了有四五个同伙的,抢得的赃物,有时因分赃不匀,内伙里吵起来,给外人知道了,有时将赃物变卖,被人瞧出了破绽,并且那些当强盗的,多半是久居上海的无业流氓,包打听对于他们的行动,早经注意,一遇有盗案发生,那般流氓便逃不出包打听的掌握。昨夜这强盗如果是龙溜子倒好了,念珠和珠花尽管拿去了,我相信他是一时有意使你为难,终久是得退回给我的,若报巡捕房就糟了。”
    张文达道:“少爷不是说他不会干这事吗?因为疑心不是他偷去的,所以我劝少爷报巡捕房。”屈师爷道:“如遇到万不得已的事,自不能不去报捕房,不过象昨夜这种盗案去报捕房,外国捕头一定要疑心是公馆里自己人偷的,公馆里的丫头老妈子,不待说都得到捕房里去受严厉的审讯,便是这些把式,恐怕也不免要一个一个的传去盘诘,为的夜间外边的铁门上了锁,有两个巡捕终夜不睡的看守,还有门房帮同照顾,无论有多大本领的强盗,是不能从大门进来的,后门终年锁着不开,并没有撬破的痕迹,强盗从何处进来呢?外国人不相信有飞檐走壁的强盗,报了巡捕房还是我们自己倒霉。”张文达道:“这情形我不明白,既是如此,报巡捕房的话就无须说了。我就去找周把式,请他引我去会了龙在田再说。”说着就往外走。
    盛大喊道:“且慢!就这么去不妥当。如今东西已经偷去了,我们也不用着忙,且把主意打定再去,免得再闹出笑话来。”张文达见这么说,只得止步回头,问如何打定主意?盛大也不答话,只叫人把周兰陔叫来。周兰陔一见盛大,即打千请安说道:“少爷白花钱养了我们这些不中用的饭桶,强盗半夜跑到公馆里来,盗去极值钱的东西,并且使老太太和大少奶奶受惊,我们这些饭桶,真是惭愧,真是该死!”周兰陔这番话,说得张文达脸上红一阵紫一阵,只恨房中没有地缝可钻入。盛大连忙说道:“这事怪你们不得,你们虽负了护院的责任,不过这强盗的本领非同小可,照昨夜那种情形,听凭怎样有本领的人当护院,除却有前知的法术,便无处提防。我夜间睡觉,素来最容易惊醒,房中一有人走得地板响动,我少有不知道的,有时就轻轻的撩我的帐门,我也惊醒转来。昨夜强盗到我房中,将张教师的衣服、被卧安放在我床上,我竟毫不知觉,这强盗的本领就可想而知了。我此刻找你来商量,龙溜子昨日上午在这里,我正陪着他谈话,凑巧张教师从外边回来,我知张教师前天出外,是和你同去的,一夜不曾回来,我便猜想你们必是玩姑娘去了,张教师和我见面的时候,随口向他开了两句玩笑,接着介绍他与溜子见面,张教师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已把在张园相遇的情形,向溜子说了,不料溜子与张教师谈话不投机,各人抢白了几句,我知道溜子轻身的本领是很有名的,不由得疑心他是畜意与张教师过不去,所以将张教师的衣服、被卧移到我床上,一面丢张教师的脸,一面使我知道。后来听说老太太不见了翡翠念珠,我少奶奶也不见了珠花,我又觉得龙溜子不会在我家里干出这种事来。你和溜子有多年交情的,你觉得这事怎么样?”
    周兰陔沉吟了一会道:“这事实在是巧极了。昨日张教师因受了溜子的奚落,缠着要我引他去找溜子图报复,溜子为人也是气度小,受不了旁人半句不好听的话。若专就这偷衣被的情形看来,不用疑心,一定是溜子干的。但是溜子无论怎样气忿,也不至动手偷老太太、少奶奶的东西。我刚才去向老太太请罪,已在房中仔细侦察了一遍,房门没有开动,窗户外边有很密的铁柱,又有百叶门,里面有玻璃门,溜子轻身的本领虽好,然我知道他巧妙还不到这一步。少爷房里和这间房里,溜子是容易进来的,这事我不敢断定是能干的。不过如果是他干的,我去会他时,谈起来自瞒不了我,我知道溜子的性格,无处不要强,事情是他做的,那怕就要他的性命,他也不会不承认,只对不知道他的人不说罢了。”
    张文达道:“我原打算请你带我同去的,因大少爷要和你先商量一番,如今既商量好了,我们便可前去。”周兰陔道:“你现在和我同去却使不得,这事若果是他干的,你可不要生气,完全是为有你在这里当护院的原故,你一和他见面,不把事情更弄僵了吗?”张文达忍不住双眉倒竖起来嚷道:“我不管事情僵不僵,他既跟我过不去,我就不能不使点儿厉害给他看。我真打不过他时,哪怕死在他手里也甘心。”周兰陔摇头道:“你去找他报仇,又是一桩事,我此去是为侦查昨夜的事,究竟是不是他干的?万一不是他干的,你见面三言两语不合,甚至就动手打起来,打到结果,他还不知道有昨夜的事,岂不是笑活吗?”盛大道:“周把式的话不错,你就去看他是如何的神情,再作区处。”说着,自进里面去了。
    盛大去后,公馆里所有的把式都走了来,一个个笑嘻嘻的问张文达昨夜不曾受惊么?张文达气忿得不知如何才好,人家分明是善意的慰问,心里尽管气忿,口里却不能再说出夸大的话来。大家用过早点之后,周兰陔独自走到曾振卿家来,只见曾振卿正在亭子楼中,和龙在田说笑得十分高兴,见周兰陔进来,连忙起身让坐。曾振卿笑闻道:“听说你们公馆里,新近花五百块大洋一月,请了一个张教师,你们大少爷非常敬重他,每日带他坐汽车吃花酒,并给他换了一身新的绸绫衣服,你们同在公馆里当把式,看了也不难过吗?”周兰陔乘机笑道:“难过又有什么办法?我自己只有这种本领,就只能受东家这种待遇。一个人的本领大小,岂是可以勉强得来的吗?”龙在田笑问道:“你们那位阔教师,今天怎么样,没有出门么?”周兰陔知道这话问得有因,即指着龙在田的脸大笑道:“昨夜的勾当,果然是你这缺德的干出来的,你真不怕气死他。”曾振卿笑道:“这事是我怂恿溜子干的,今早起来,你们公馆里是如何的情形,你说出来给我们开开心。”
    周兰陔将早起的情形,细说了一遍道:“我们大少爷本疑心是溜子干的。”龙在田不待周兰陔说下去,急跳起来问道:“怎么说呢?你们老太太昨夜丢了一串翡翠念珠吗?大少奶奶也不见了珠花吗?你这话真的呢,还是开玩笑的呢?”周兰陔正色道:“这般重要的事,谁敢开玩笑!据我们大少奶奶说,珠花不过值三四千块洋钱,算不了什么,那串翡翠念珠,计一百零八颗,没有一颗不是透绿无瑕的,曾有一个西洋人见了,愿出十万块洋钱买去,老太太说,休说十万,就有一百万块钱,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串来。”龙在田急得连连跺脚道:“这还了得,我这回开玩笑,竟开出这么大乱子来,我如何对得起他们老太太,我龙在田就要抢劫,就穷困死了,也不至去抢盛老太太的贵重东西。”
    曾振卿在旁也惊得呆了。周兰陔道:“我们大少爷和我也都觉得这事不象是你溜子干出来的,不过事情实在太巧了,怎么不先不后就有这个能为比你还大的人,给你一个马上打屁,两不分明呢?”曾振卿道:“既然出了这种怪事,我两人今天倒非去盛家走一趟不可。我们去把话说明白,并得竭力替他家将这案子办穿才好,不然,象兰陔和我们有交情,知道我们的品行还罢了,在不知道你我的人,谁肯相信你不是见财起心,顺手牵羊的把念珠、珠花带了出来?”龙在田点头道:“我一定要去走一趟,不过这事倒使我真个为难起来,据我想做这案子的,必是一个新从外道来的好手,并且是一个独脚强盗,表面上必完全看不出来。”周兰陔道:“这是从何知道的?”龙在田道:“盛公馆里面,值钱的东西,如珠翠、钻石之类,谁也知道必是很多的,这强盗既有本领,能偷到这两件东西,难道不能再多偷吗?这种独脚强盗的行径,大概都差不多,尽管这人家有许多贵重东西,他照例只拣最贵重的偷一两件,使人家好疑心不是强盗,甚至误怪家里的丫头、老妈子,他便好逍遥法外。这种强盗是从来不容易破案的。昨夜倘若不是有我去与张文达开玩笑,他老太太和大少奶奶,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发觉不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便是发觉了,也决不至就想到有大盗光临了,因为门窗关好了不曾动,各处都没有被盗的痕迹,不疑心丫头、老妈子却疑心谁呢?若是上海在圈子里面的朋友做的案子,不问是那一路的人,我都有把握可以办活。”
    周兰陔道:“本埠圈子里的朋友,不用说没有这样本事的人,便有也不会到我们公馆里下手。你们两位肯去公馆里看看很好,并不是为去表明在田哥的心迹,这事非有两位出头帮忙,是没有物还教主希望的。”曾振卿问道:“你们少爷没打算报捕房么?”周兰陔道:“张文达曾劝我们少爷报捕房,少爷不肯,我们大家也不赞成。”龙在田道:“我们就去吧,和你们少爷商量之后,好设法办案。”三人遂一同出门到盛公馆来。
    周兰陔在路上对龙在田说道:“张文达那饭桶,因料定他的衣服,是你偷搬到大步爷床上去的,咬牙切齿的要我带他来找你算帐,我和大少爷都断定你不至偷老太太的东西,不许他同来。如今你到公馆里去,免不了要与他会面。他是一个尽料的憨头,若证实了是你使他栽这么一个跟斗,他一定非和你拚命不可,我觉得你犯不着与他这憨头反对,最好昨夜搬衣被的事,不承认是你干的,免得跟他麻烦。”龙在田笑道:“我若怕他麻烦,也不是这么干了,谁去理会他,我去与他没有什么话说,无所谓承认不承认。他是识相的不当面问我,我自然不向他说,他不识相时,我自有方法对付他。”曾振卿笑道:“你到如今还不知道溜子的脾气吗?你就把刀搁在他颈上,教他说半句示弱的话是不行的。”周兰陔便不再往下说了。
    不一会到了盛公馆,只见盛大少爷正陪着一个朋友在客厅里谈话。周兰陔认识这朋友姓林名惠秋,浙江青田人,在上海公共租界总巡捕当探目,已有七八年了,为人机警精干,能说英国话,在他手里破获的大案、奇案最多,英国总巡极信任他,起初不过跟一个包探当小伙计,供奔走之役,因为很能办案,七八年之间,渐次升到探目,在他部下供差遣的伙计,也有一百多人。他又会结交,凡住在租界内有钱有势的人,无不和他有来往,每逢年节所收各富贵人家送他的节钱,总数在五万元以上,至于办案的酬劳,及种种陋规收入,平均每月有四五千块钱,然而表面上他还有正派不要钱的美名。与他资格同等的人,收入确实在他之上。他与盛大已认识了三、四年,过年过节及盛公馆做寿办喜事,他必来道贺,并派遣巡捕来照料。这日周兰陔动身会龙在田去了之后,盛大到老太太房里,见老太太因丢了念珠,心中闷闷不乐,盛大更觉着急,暗想报捕房无益,反惹麻烦,不如打个电话,把林惠秋找来,托他去暗中探访,或者能得着一点儿线索也未可知。主意已定,便亲自摇了个电话给林惠秋,林惠秋立时来了。盛大将早晨发觉被盗的情形说了,并带林惠秋到自己房中及老太太房中察看了一遍,回到客厅里坐下说道:“这是一桩最棘手帕案子,不瞒你大少爷说,最近一个礼拜之内,像这样的大盗案,经我知道亲去勘查过的,连府上已有十七处了。捕房因一件也不曾办活,不仅妨碍地方治安,并关系捕房威信,暂时只好极端秘密,现在全体探员昼夜不停的查访。”盛大惊讶道:“这强盗如此大胆吗?那十六桩盗案都曾报告捕房吗?”林惠秋摇头道:“没有一家向捕房报告,都是自家不愿张扬出来,各人暗托有交情的探员,或有声望的老头子,明查暗访,我为这强盗猖獗得太厉害,就是总巡没有命令,我不知道便罢,知道就不能不亲去勘查一番,看这十七家的情形,毫无疑虑是一个强盗干出来的。”
    话才说到这里,周兰陔引着曾、龙二人进来。他知道林惠秋的地位,恐怕龙在田不认识,随便说出与张文达开玩笑的话来,给林惠秋听了误认做嫌疑犯,遂首先给曾、龙二人介绍,将林惠秋的履历说出来。林惠秋因自己事忙,又见有生客到来,即作辞走了。盛大送到门口转来,龙在田问道:“他是捕房的探目,怎么不在这里多商量一番。”盛大道:“他说近来一礼拜之内,和我家一般的这种盗案,共有十七处了。你看这强盗不是胆大包天吗?”
    龙在田对盛大作了一个揖道:“对不起,我昨夜凑巧和府上的张教师寻开心,将他的衣服、被卧,一股脑儿送到你床上,那时正是半夜一点钟的时分,我一分钟也没停留,就回到吴兴里睡了。方才兰陔兄到我们那里,始知道竟有人在我之后,偷去很贵重的东西,我此刻到这里来,一则必须对你把话说明白,以免老太太恼恨我龙溜子无人格。外面和人做朋友来往,探明了道路,黑夜即来偷盗;二则我和振卿对于这案子,情愿竭力追缉,务必将案子办穿。”盛大也连连作揖道:“两位大哥的好意,我非常感激。至于恐怕我老太太疑心龙大哥,是万无此理的。龙大哥是何等胸襟,何等身份的人,我们岂待表白。昨夜所失的,若是旁的物件,哪怕值钱再多,我也不打算追究了,无奈那念珠是我家老太太平日爱不释手的,自从发觉失了之后,今天简直不见他老人家有笑容,因此我才用电话把林惠秋找来。据林惠秋说,近来已出了十七桩这种盗案,可见舍间这番被盗,与龙大哥昨夜的事毫无关系。不过这个强盗,非寻常强盗可比,林惠秋在总巡捕房,虽是一个有名的探目,我恐怕他还没有破获这强盗的能力。两位大哥肯出力帮忙,是再好没有的了。”龙在田道:“办这种奇离的案子,全看机会怎样,倒不在乎办案的人本领如何,机会凑巧时,破获也非难事。”
    曾、龙二人当时细问了念珠和珠花的式样,并在老太太房间四周及房顶细看了一遍,竟看不出一点儿痕迹来。龙在田便对盛大说道:“这案子竟使我毫无头绪,只得去找几个本领大,交游宽的朋友商量,有了头绪再来给你回信。”说毕,和曾振卿作辞出来。
    盛大送出门外,恰好张文达从外面回来,一见龙在田从里面走出,仇人见面,不由得圆睁两眼望着龙在田,满心想上前去质问一番,因在马路旁边,觉得不便,加以昨夜的事,张文达心里尚不敢断定是龙在田干的,不得不勉强按纳住火性,横眉怒目的见龙在田大摇大摆着走了,才走进公馆赶着盛大少爷问道:“溜子对少爷如何说,他抵赖不是他干的么?”盛大此时对张文达,已不似前几日那般钦敬了,当即鼻孔里笑了一声答道:“好汉做事好汉当,龙溜子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他做的事怎肯抵赖。”张文达问道:“老太太的念珠和大少奶奶的珠花,他送回了没有呢?”盛大道:“那东西不是他偷去的,如何能由他送回来?”张文达道:“昨夜的事,果然不是他做的么?少爷的见识真了不得,亏了周把式阻拦我,不教我回去,不然就得闹出笑话来。”盛大笑道:“去了也没有什么笑话,东西虽不是他偷的,你的衣服、棉被,却是他和你寻开心,搬移到我床上去的。”张文达脸上陡然气变了颜色说道:“也曾亲口对少爷说是他干的么?”盛大道:“他觉得对不起我,向我道歉。”
    张文达不待说完,气得掉头往外就跑。盛大知道他是去追赶龙在田,恐怕他追上了,在马路上打起来?双方都被巡捕拿到捕房去,两下的面子都不好看,连忙高声呼唤:“张教师转来!”张文达只顾向前追赶,两耳仿佛失了知觉,盛大这一高声呼唤,张文达虽没听得,却惊动了这些把式,一齐奔上前来问什么事,盛大道:“张教师追赶龙在田去了,你们快追上去将他拉回来,明白说给他听,上海马路上不能打架。”这些把式听了哪敢怠慢,一窝风也似的往前追赶,追到半里远近,只见张文达满头是汗的走回头来,见了众把式唉声叹气的说道:“那可恶的忘八蛋,不知逃往哪条路上去了?不见他的踪影,马路上过路的人,倒大家把我望着,更可恶的是前面有一个巡捕,将我拦住,问我为什么这么乱跑。我见追赶不上,只得暂时饶了那忘八蛋。”众把式道:“幸亏你没追上,你不知道租界马路上不许人打架的么?你若追上了龙溜子,不是有一场架打吗?那时对不起,请你进巡捕房里去,不坐西牢就得罚钱。”张文达道:“难道巡捕房的外国人不讲理吗?我没有犯法,倒要我坐牢,罚我的钱,姓龙的半夜偷进我的卧房,倒可以不坐牢、不罚钱吗?”众把式道:“那又是一回事,巡捕房不管。租界的规矩,不许有人在马路上打架,打架两边都得拿进捕房,一样的受罚。大少爷就怕你上当,特地叫我们追上来。”张文达没得话说,只得怀着一肚皮的怒气,同回公馆。
    盛大从这日起,因心里不快活,每日去外面寻开心,也不带张文达同去。盛公馆的人,见大少爷终日不在家,对于摆设擂台的事,虽还不曾搁下,但都不甚踊跃。张文达看了这情形,心里越发难过,但是又不敢向盛大催问,只能问屈师爷和周兰陔,擂台还是摆也不摆?屈、周二人一般的答道:“公馆里出了这种大盗案,还没有办出一点儿线索来,老太太闷得什么似的,大少爷每日为办这案子,奔走不停,哪里曼有闲心来摆擂台?不过报上的广告登出去了,捕房也办好了交涉,摆总是要摆的。”张文达只要擂台仍有摆的希望,便不能不耐着性子等候。
    光阴易逝,不觉已过了一个礼拜。这日盛大刚用了早点,安排出外,门房忽报龙在田来了。盛大心想他来必有消息,忙迎出客厅来,只见张文达正在揎拳捋袖的厉声对龙在田道:“我与你有什么仇恨,你存心这般害我丢人,我也找不着你,难得你自己到这里来,你不和我说个明白?哼,对不起你,请你来得去不得。”盛大向两人中间将双手一分说道:“这事已过去多久了,不用说了吧!”张文达急得暴跳嚷道:“不行。不行!我这跟斗太栽得厉害了。”龙在田反从容不迫的笑道:“教师爷,请息怒,有话好慢慢儿说。我若是害怕,也不上这里来了,你要干文的,或要干武的,我都可以答应你,忙什么呢?大少爷请坐,他独自闷在肚子里气的难过,索性让他和我说明白倒好。”张文达问道:“干文的怎么样,干武的怎么样?”龙在田道:“文的是你我各凭各的能耐,选定时候,选定地方,决个胜负;武的是你我两人都得站在不能移动脚步的地方,凭证两方的朋友,一个一刀对砍,谁先躲闪谁输,谁先倒地谁输。”
    张文达听了这武的干法,倒吓了一跳问道:“世间有这样笨干的吗?”龙在田笑道:“你说这干法笨吗?这办法再公道没有了。两人都不许移脚,不许躲闪,输赢一点儿不能含糊,不象干文的有腾挪躲闪可以讨巧。你不相信世问有这种笨干法,我不妨拿点真凭实据给你看看。”边说边解衣,脱出上身赤膊来笑道:“你看我这身上有多少刀瘢?”张文达和盛大两人看了他这赤膊,都不由得吐舌,原来两肩两膀及胸膛,大小长短的刀瘢,纵横布满了,长大的从刀缝里生出一条紫红色的肉来,凸起比皮肤高出半分,短小的便只现出一条白痕。盛大指点着数了一数,竟在一百刀以上,问道:“你被人砍这么多刀,还不倒地吗?”龙在田道:“我生平和人干这个,已有二十多次了,头颈上大腿下还多着呢!生平只见一个狠手,他砍了我七十一刀。”盛大问道:“你砍他多少呢?”龙在田道:“我也砍他七十一刀,到七十二刀时他不能动了,我还是走回家。自己敷药。这是我湖南上四府人最公道的决斗法,最好钉四个木桩证河中间,坐划船到木桩上去,每人两脚踏两个木桩,凭证的朋友坐在划船上看杀,谁躲闪便谁先下水。”
    张文达道:“这干法不好,我跟你干文的。”龙在田哈哈笑道:“我也知道你只够干文的,那还不是现成的吗?你如今正要摆擂台,我随便什么时候,到台上来送给你打一顿好了,不过我现在还有话和你说,你在这公馆里拿五百块洋钱一个月当护院,我把你的衣服被卧移动一下,并不曾偷去,你倒拼死拼活的要找我见个红黑,这公馆里老太太、少奶奶被盗偷去值十多万的珠翠,你反安闲得和没事人一样,当汉子的应该如此吗?”张文达羞愧得胀红了紫猪肝色脸说道:“我心里正急得和油煎火烧一般,哪里还有一时半刻的安闲,无奈我初到上海来,对这种强盗,简直摸不着门路,我也没有法子,我若知道那强盗的下落,我还能顾自己的性命,不去捉拿他么?”龙在田点头笑道:“你这倒是老实话,我如今知道那强盗的下落了,你肯拼着性命去拿么?你我说了话要作数的,如果你的性命没拼掉,却给强盗走了,便不能算是你拼着性命拿强盗。”
    张文达想了一想道:“我是不能上高的,倘若那强盗不和我交手,见面就上高走了,却不能怪我不拼命。”龙在田道:“我们不是不讲情理的人,只要你不贪生怕死,便有办法。”张文达问道:“你知道那强盗现在哪里?请你带我去拿他,看我是不是一个怕死之徒。”龙在田道:“你不用忙,此刻还早,我们去拿的时候,再给信你,对不起你,请你去外面坐坐,我因有话和你大少爷商量,除你大少爷以外,不能有第二个人听。”张文达忽然现得很欢喜的对龙在田连作几个揖道:“你龙爷能把这强盗查出来,带我去捉拿,我心里真快活,以后无论你龙爷教我怎样,我都是心甘情愿的。”说毕,几步跑出客厅去了。龙在田点头笑道:“这是一条可怜的牛,只能用他的气力,除了气力是一点儿用处没有。”
    盛大问道:“听你刚才说话的口气,好象已经查出下落来了,究竟事情怎么样?”龙在田叹了一口气道:“这强盗的本领实在太大了,我虽已自觉的确不错,但还不敢下手,不过我已布置了不少的人在那强盗附近,今日就得请你同去捉他。”盛大慌忙一躬到地说道:“谢谢你。这事我心里感激,口里倒没有话可说。你知道我手上一点儿工夫没有,不但不能帮着动手捉拿强盗,恐怕有我在旁边,反而妨碍你们的手脚。”龙在田摇头道:“这事你也用不着谢我,实在合该那强盗倒霉,凑巧与我同在那一夜到这公馆里来,使我不能不管这回事,若不然,直到明年今日也不会破案。请你同去,并不是要你帮同动手捉拿他,只因那强盗所住的地方,非有你不能进去。”盛大听了诧异道:“这话怎么说?究竟那强盗是谁,住在哪里,何以非我不能进去,难道是本公馆的人偷了么?”不知龙在田说出什么强盗来,且俟第七十四回再说。
    近代侠义英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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