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九下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前书》鲁人申公受《诗》于浮丘伯,为作诂训,是为《鲁诗》;齐人辕固生亦传《诗》,是为《齐诗》;燕人韩婴亦传《诗》,是为《韩诗》:三家皆立博士。赵人毛苌传《诗》,是为《毛诗》,未得立。
    高诩字季回,平原般人也。般音卜满反。曾祖父嘉,以鲁诗授元帝,仕至上谷太守。父容,少传嘉学,哀平闲为光禄大夫。
    诩以父任为郎中,世传《鲁诗》。以信行清操知名。王莽篡位,父子称盲,逃,不仕莽世。光武即位,大司空宋弘荐诩,征为郎,除符离长。符离,县,故城在今徐州符离县东也。去官,后征为博士。建武十一年,拜大司农。在朝以方正称。十三年,卒官,赐钱及颐田。
    包咸字子良,会稽曲阿人也。曲阿今润州县。少为诸生,受业长安,师事博士右师细君,姓右师。习《鲁诗》、《论语》。王莽末,去归乡里,于东海界为赤眉贼所得,遂见拘执。十余日,咸晨夜诵经自若,贼异而遣之。因住东海,立精舍讲授。光武即位,乃归乡里。太守黄谠署户曹史,欲召咸入授其子。咸曰:“礼有来学,而无往教。”《礼记》曰“礼闻来学,不闻往教”也。谠遂遣子师之。
    举孝廉,除郎中。建武中,入授皇太子《论语》,又为其章句。拜谏议大夫、侍中、右中郎将。永平五年,迁大鸿胪。每进见,锡以几杖,入屏不趋,赞事不名。经传有疑,辄遣小黄门就舍即问。
    显宗以咸有师傅恩,而素清苦,常特赏赐珍玩束帛,奉禄增于诸卿,咸皆散与诸生之贫者。病笃,帝亲辇驾临视。八年,年七十二,卒于官。
    子福,拜郎中,亦以《论语》入授和帝。
    魏应字君伯,任城人也。少好学。建武初,诣博士受业,习《鲁诗》。闭门诵习,不交僚党,京师称之。后归为郡吏,举明经,除济阴王文学。以疾免官,教授山泽中,徒众常数百人。永平初,为博士,再迁侍中。十三年,迁大鸿胪。十八年,拜光禄大夫。建初四年,拜五官中郎将,诏入授千乘王伉。
    应经明行修,弟子自远方至,著录数千人。肃宗甚重之,数进见,论难于前,特受赏赐。时会京师诸儒于白虎观,讲论《五经》同异,使应专掌难问,侍中淳于恭奏之,帝亲临称制,如石渠故事。明年,出为上党太守,征拜骑都尉,卒于官。
    伏恭字叔齐,琅邪东武人,司徒湛之兄子也。湛弟黯,字稚文,以明《齐诗》,改定章句,作《解说》九篇,位至光禄勋,无子,以恭为后。
    恭性孝,事所继母甚谨,少传黯学,以任为郎。建武四年,除剧令。视事十三年,以惠政公廉闻。青州举为尤异,太常试经第一,拜博士,迁常山太守。敦修学校,教授不辍,由是北州多为伏氏学。永平二年,代梁松为太仆。四年,帝临辟雍,于行礼中拜恭为司空,儒者以为荣。
    初,父黯章句繁多,恭乃省减浮辞,定为二十万言。在位九年,以病乞骸骨罢,诏赐千石奉以终其身。十五年,行幸琅邪,引遇如三公仪。建初二年冬,肃宗行飨礼,以恭为三老。年九十,元和元年卒,赐葬显节陵下。
    子寿,官至东郡太守。
    任末字叔本,蜀郡繁人也。繁,县,故城在今益州新繁县北。少习《齐诗》,游京师,教授十余年。友人董奉德于洛阳病亡,末乃躬推鹿车,载奉德丧致其墓所,由是知名。为郡功曹,辞以病免。后奔师丧,于道物故。临命,来兄子造曰:“必致我尸于师门,使死而有知,魂灵不惭;如其无知,得土而已。”造从之。
    景鸾字汉伯,广汉梓潼人也。少随师学经,涉七州之地。能理《齐诗》、《施氏易》,兼受《河洛图纬》,作《易说》及《诗解》,文句兼取《河洛》,以类相从,名为《交集》。又撰《礼内外记》,号曰《礼略》。又抄风角杂书,列其占验,作《兴道》一篇。及作《月令章句》。凡所著述五十余万言。数上书陈救灾变之术。州郡辟命不就。以寿终。
    薛汉字公子,淮阳人也。世习《韩诗》,父子以章句著名。汉少传父业,尤善说灾异谶纬,教授常数百人。建武初,为博士,受诏校定图谶。当世言《诗》者,推汉为长。永平中,为千乘太守,政有异迹。后坐楚事辞相连,下狱死。弟子犍为杜抚、会稽澹台敬伯、钜鹿韩伯高最知名。
    杜抚字叔和,犍为武阳人也。少有高才。受业于薛汉,定《韩诗章句》。后归乡里教授。沉静乐道,举动必以礼。弟子千余人。后为骠骑将军东平王苍所辟,及苍就国,掾史悉补王官属,未满岁,皆自劾归。时抚为大夫,不忍去,苍闻,赐车马财物遣之。辟太尉府。建初中,为公车令,数月卒官。其所作《诗题约义通》,学者传之,曰《杜君法》云。
    召驯字伯春,九江寿春人也。曾祖信臣,元帝时为少府。《前书》信臣字翁卿,为南阳太守,吏人亲爱,号曰“召父”。父建武中为卷令,卷,县,属荥阳郡。卷音丘圆反。俶傥不拘小节。
    驯少习《韩诗》,博通书传,以志义闻,乡里号之曰“德行恂恂召伯春”。累仕州郡,辟司徒府。建初元年,稍迁骑都尉,侍讲肃宗。拜左中郎将,入授诸王。帝嘉其义学,恩宠甚崇。出拜陈留太守,赐刀剑钱物。元和二年,入为河南尹。章和二年,代任隗为光禄勋,卒于官,赐灾茔陪园陵。
    孙休,位至青州刺史。
    杨仁字文义,巴郡阆中人也。建武中,诣师学习《韩诗》,数年归,静居教授。仕郡为功曹,举孝廉,除郎。太常上仁经中博士,上音时掌反,下同。仁自以年未五十,不应旧科,《汉官仪》曰:“博士限年五十以上。”上府让选。
    显宗特诏补北宫卫士令,《汉官仪》曰:“北宫卫士令一人,秩六百石。”引见,问当世政迹。仁对以宽和任贤,抑黜骄戚为先。又上便宜十二事,皆当世急务。帝嘉之,赐以缣钱。
    及帝崩,时诸马贵盛,各争欲入宫。仁被甲持戟,严勒门卫,莫敢轻进者。肃宗既立,诸马共谮仁刻峻,帝知其忠,愈善之,拜什邡令。今益州什邡县也,音十方。宽惠为政,劝课掾史弟子,悉令就学。其有通明经术者,显之右署,右署,上司。或贡之朝,由是义学大兴。垦田千余顷。行兄丧去官。
    后辟司徒桓虞府。掾有宋章者,贪奢不法,仁终不与交言同席,时人畏其节。后为阆中令,卒于官。
    赵晔字长君,会稽山阴人也。少尝为县吏,奉檄迎督邮,晔耻于厮役,遂弃车马去。到犍为资中,资中,县名,今资州资阳县。诣杜抚受《韩诗》,究竟其术。积二十年,绝问不还,家为发丧制服。抚卒乃归。州召补从事,不就。举有道。卒于家。
    晔著《吴越春秋》、《诗细历神渊》。蔡邕至会稽,读诗细而叹息,以为长于《论衡》。邕还京师,传之,学者咸诵习焉。
    时山阳张匡,字文通。亦习《韩诗》,作章句。后举有道,博士征,不就。卒于家。
    卫宏字敬仲,东海人也。少与河南郑兴俱好古学。
    初,九江谢曼卿善《毛诗》,乃为其训。宏从曼卿受学,因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旨,于今传于世。后从大司空杜林更受《古文尚书》,为作《训旨》。时济南徐巡师事宏,后从林受学,亦以儒显,由是古学大兴。光武以为议郎。
    宏作《汉旧仪》四篇,以载西京杂事;又著赋、颂、诔七首,皆传于世。
    中兴后,郑众、贾逵传《毛诗》,后马融作《毛诗传》,郑玄作《毛诗》笺。笺,荐也,荐成毛义也。张华博物志曰“郑注毛诗曰笺,不解此意。或云毛公尝为北海相,玄是郡人,故以为敬云。”
    《前书》鲁高堂生,汉兴传《礼》十七篇。后瑕丘萧奋以授同郡后苍,苍授梁人戴德及德兄子圣、沛人庆普。德字近君。圣字次君。普字孝公。于是德为大戴礼,圣为《小戴礼》,普为《庆氏礼》,三家皆立博士。孔安国所献《礼》古经五十六篇及《周官经》六篇,前世传其书,未有名家。中兴已后,亦有《大、小戴博士》,虽相传不绝,然未有显于儒林者。建武中,曹充习庆氏学,传其子褒,遂撰《汉礼》,事在《褒传》。
    董钧字文伯,犍为资中人也。习《庆氏礼》。事大鸿胪王临。元始中,举明经,迁廪牺令,《前书》平帝元始五年,举明经。《汉官仪》曰:“廪牺令一人,秩六百石。”病去官。建武中,举孝廉,辟司徒府。
    钧博通古今,数言政事。永平初,为博士。时草创五郊祭祀,《续汉志》曰:“永平中,以《礼仪谶》及《月令》有五郊迎气,因采元始中故事,兆五郊于洛阳四方,中兆在未,坛皆三尺。”及宗庙礼乐,威仪章服,辄令钧参议,多见从用,当世称为通儒。累迁五官中郎将,常教授门生百余人。后坐事左转骑都尉。年七十余,卒于家。
    中兴,郑众传《周官经》,后马融作《周官传》,授郑玄,玄作《周官注》。玄本习《小戴礼》,后以古经校之,取其义长者,故为郑氏学。玄又注小戴所传《礼记》四十九篇,通为《三礼》焉。
    《前书》齐胡母子都传《公羊春秋》,授东平嬴公,嬴公授东海孟卿,孟卿授鲁人眭孟,眭孟授东海严彭祖、鲁人颜安乐。彭祖为《春秋》严氏学,安乐为《春秋》颜氏学,《前书》彭祖字公子。安乐字翁孙。安乐即眭孟姊子也。又瑕丘江公传《谷梁春秋》,三家皆立博士。梁太傅贾谊为《春秋左氏传训诂》,授赵人贯公。
    丁恭字子然,山阳东缗人也。东缗,今兖州金乡县。习《公羊严氏春秋》。恭学义精明,教授常数百人,州郡请召不应。建武初,为谏议大夫、博士,封关内侯。十一年,迁少府。诸生自远方至者,著录数千人,当世称为大儒。太常楼望、侍中承宫、长水校尉樊鲦等皆受业于恭。二十年,拜侍中祭酒、骑都尉,与侍中刘昆俱在光武左右,每事咨访焉。卒于官。
    周泽字稚都,北海安丘人也。少习《公羊严氏春秋》,隐居教授,门徒常数百人。建武末,辟大司马府,署议曹祭酒。数月,征试博士。中元元年,迁黾池令。奉公克己,矜恤孤羸,吏人归爱之。永平五年,迁右中郎将。十年,拜太常。
    泽果敢直言,数有据争。后北地太守廖信廖音力吊反。坐贪秽下狱,没入财产,显宗以信臧物班诸廉吏,唯泽及光禄勋孙堪、大司农常冲特蒙赐焉。是时京师翕然,在位者咸自勉励。
    堪字子稚,河南缑氏人也。明经学,有志操,清白贞正,爱士大夫,然一毫未尝取于人,以节介气勇自行。王莽末,兵革并起,宗族老弱在营保闲,堪常力战陷敌,无所回避,数被创刃,宗族赖之,郡中咸服其义勇。
    建武中,仕郡县。公正廉洁,奉禄不及妻子,皆以供宾客。及为长吏,所在有迹,为吏人所敬仰。喜分明去就。尝为县令,谒府,趋步迟缓,门亭长谴堪御吏,堪便解印绶去,不之官。后复仕为左冯翊,坐遇下促急,司隶校尉举奏免官。数月,征为侍御史,再迁尚书令。永平十一年,拜光禄勋。
    堪清廉,果于从政,数有直言,多见纳用。十八年,以病乞身,为侍中骑都尉,卒于官。堪行类于泽,故京师号曰“二稚”。
    十二年,以泽行司徒事,如真。泽性简,忽威仪,颇失宰相之望。数月,复为太常。清洁循行,尽敬宗庙。常卧疾斋宫,其妻哀泽老病,窥问所苦。泽大怒,以妻干犯斋禁,遂收送诏狱谢罪。当世疑其诡激。时人为之语曰:“生世不谐,作太常妻,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汉官仪》此下云“一日不斋醉如泥”。十八年,拜侍中骑都尉。后数为三老五更。建初中致仕,卒于家。
    钟兴字次文,汝南汝阳人也。少从少府丁恭受《严氏春秋》。恭荐兴学行高明,光武召见,问以经义,应对甚明。帝善之,拜郎中,稍迁左中郎将。诏令定《春秋》章句,去其复重,复音复。重音直容反。以授皇太子。又使宗室诸侯从兴受章句。封关内侯。兴自以无功,不敢受爵。帝曰:“生教训太子及诸王侯,非大功邪?”兴曰:“臣师丁恭。”于是复封恭,而兴遂固辞不受爵,卒于官。
    甄宇字长文,北海安丘人也。清静少欲。习《严氏春秋》,教授常数百人。建武中,为州从事,征拜博士,《东观记》曰:“建武中每腊,诏书赐博士一羊。羊有大小肥瘦。时博士祭酒议欲杀羊分肉,又欲投钩,宇复耻之。宇因先自取其最瘦者,由是不复有争讼。后召会,问‘瘦羊博士’所在,京师因以号之。”稍迁太子少傅,卒于官。
    传业子普,普传子承。承尤笃学,未尝视家事,讲授常数百人。诸儒以承三世传业,莫不归服之。建初中,举孝廉,卒于梁相。子孙传学不绝。
    楼望字次子,陈留雍丘人也。少习《严氏春秋》。操节清白,有称乡闾。建武中,赵节王栩光武叔父赵王良之子,谥曰节。闻其高名,遣使赍玉帛请以为师,望不受。后仕郡功曹。永平初,为侍中、越骑校尉,入讲省内。十六年,迁大司农。十八年,代周泽为太常。建初五年,坐事左转太中大夫,后为左中郎将。教授不倦,世称儒宗,诸生著录九千余人。年八十,永元十二年,卒于官,门生会葬者数千人,儒家以为荣。
    程曾字秀升,豫章南昌人也。受业长安,习《严氏春秋》,积十余年,还家讲授。会稽顾奉等数百人常居门下。著书百余篇,皆《五经》通难,又作《孟子章句》。建初三年,举孝廉,迁海西令,卒于官。
    张玄字君夏,河内河阳人也。少习《颜氏春秋》,兼通数家法。建武初,举明经,补弘农文学,迁陈仓县丞。清净无欲,专心经书,方其讲问,乃不食终日。及有难,辄为张数家之说,令择从所安。诸儒皆伏其多通,著录千余人。
    玄初为县丞,尝以职事对府,不知官曹处,吏白门下责之。时右扶风琅邪徐业,亦大儒也,闻玄诸生,试引见之,与语,大惊曰:“今日相遭,真解蒙矣!”遭,逢也。遂请上堂,难问极日。
    后玄去官,举孝廉,除为郎。会《颜氏》博士缺,玄试策第一,拜为博士。居数月,诸生上言玄兼说严氏、冥氏,不宜专为《颜氏》博士。光武且令还署,未及迁而卒。
    李育字元春,扶风漆人也。漆,县,今豳州辛平县。少习《公羊春秋》。沉思专精,博览书传,知名太学,深为同郡班固所重。固奏记荐育于骠骑将军东平王苍,由是京师贵戚争往交之。州郡请召,育到,辄辞病去。
    常避地教授,门徒数百。颇涉猎古学。尝读《左氏传》,虽乐文采,然谓不得圣人深意,以为前世陈元、范升之徒更相非折,折,难也,音之舌反。而多引图谶,不据理体,于是作《难左氏义》四十一事。
    建初元年,卫尉马廖举育方正,为议郎。后拜博士。四年,诏与诸儒论《五经》于白虎观,育以《公羊》义难贾逵,往返皆有理证,最为通儒。
    再迁尚书令。及马氏废,建初八年,顺阳侯马廖子豫为步兵校尉,坐投书怨谤,豫免,廖归国。见《马援传》。育坐为所举免归。岁余复征,再迁侍中,卒于官。
    何休字邵公,任城樊人也。樊,县,故城在今兖州瑕丘县西南。父豹,少府。休为人质仆讷口,而雅有心思,精研《六经》,世儒无及者。以列卿子诏拜郎中,非其好也,辞疾而去。不仕州郡。进退必以礼。
    太傅陈蕃辟之,与参政事。蕃败,休坐废锢,乃作《春秋公羊解诂》,《博物志》曰:“何休注《公羊》云‘何氏学’,有不解者,或答曰‘休谦辞受学于师,乃宣此义不出于己’。”此言为允也。覃思不窥门,十有七年。又注训《孝经》、《论语》、风角七分,皆经纬典谟,不与守文同说。又以《春秋》驳汉事六百余条,妙得《公羊》本意。休善历算,与其师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难二传,作《公羊墨守》、言《公羊》之义不可攻,如墨翟之守城也。《左氏膏肓》、《谷梁废疾》。
    党禁解,又辟司徒。群公表休道术深明,宜侍帷幄,幸臣不悦之,乃拜议郎,屡陈忠言。再迁谏议大夫,年五十四,光和五年卒。
    服虔字子慎,初名重,又名只,后改为虔,河南荥阳人也。少以清苦建志,入太学受业。有雅才,善著文论,作《春秋左氏传解》,行之至今。又以《左传》驳何休之所驳汉事六十条。举孝廉,稍迁,中平末,拜九江太守。免,遭乱行客,病卒。所著赋、碑、诔、书记、连珠、九愤,凡十余篇。
    颍容字子严,陈国长平人也。长平,县,故城在今陈州西北。博学多通,善《春秋左氏》,师事太尉杨赐。郡举孝廉,州辟,公车征,皆不就。初平中,避乱荆州,聚徒千余人。刘表以为武陵太守,不肯起。著《春秋左氏条例》五万余言,建安中卒。
    谢该字文仪,南阳章陵人也。善明《春秋左氏》,为世名儒,门徒数百千人。建安中,河东人乐详条《左氏》疑滞数十事以问,该皆为通解之,名为《谢氏释》,行于世。《魏略》曰:“详字文载,少好学,闻谢该善《左氏传》,乃从南阳步涉诣许,从该问疑难诸要。今《左氏乐氏问》七十二事,详所撰也。杜畿为太守,署详文学祭酒。黄初中,征拜博士。时有博士十余人,学多褊狭,又不熟悉,征详五业并授。其或质难不解,详无愠色,以杖画地,牵譬引类,至忘寝食也。”
    仕为公车司马令,以父母老,托疾去官。欲归乡里,会荆州道断,不得去。少府孔融上书荐之曰:“臣闻高祖创业,韩、彭之将征讨暴乱,陵贾、叔孙通进说《诗书》。陵贾为太中大夫,时时前说称《诗书》,著书十二篇,每奏一篇,高祖未尝不称善。叔孙通为高祖制礼仪。并见《前书》。光武中兴,吴、耿佐命,范升、卫宏修述旧业,故能文武并用,成长久之计。陛下圣德钦明,同符二祖,劳谦厄运,三年乃欢。《史记》:“高宗谅闇,三年不言,言乃欢。”时灵帝崩后,献帝居谅闇,初释服也。今尚父鹰扬,方叔翰飞,尚父,太公也。《毛诗》曰:“维师尚父,时惟鹰扬。”又曰:“方叔聭止,其车三千。鴥彼飞隼,翰飞戾天。”注云:“方叔,卿士,命为将也。聭,临也。鴥,急疾之貌也。飞乃至天,喻士卒至勇,能深入攻敌。”王师电鸷,群凶破殄,始有櫜弓卧鼓之次,《毛诗》曰:“载櫜弓矢。”櫜所以盛弓。言今太平,櫜弓卧鼓,不用征伐,故须贤人也。宜得名儒,典综礼纪。窃见故公车司马令谢该,体曾、史之淑性,曾参、史鱼。兼商、偃之文学,卜商、言偃也。《论语》曰:“文学则子游、子夏。”博通群蓺,周览古今,物来有应,事至不惑,清白异行,敦悦道训。求之远近,少有畴匹。若乃巨骨出吴,《史记》曰:“吴伐越,隳会稽,得骨节专车。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于会稽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僇之,其节专车,此为大也。’”隼集陈庭,《史记》曰:“有隼集于陈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湣公使问仲尼,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以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试求之故府,果得之。”黄能入寝,《左传》曰:“郑子产聘于晋,晋侯有疾,韩宣子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今梦黄能入于寝门,其何厉鬼邪?’对曰:‘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能,以入羽泉,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闲。”亥有二首,《左传》:“晋悼夫人食舆人之城杞者,绛县人或年长矣,无子,而往与于食。有与疑年,使之年,曰:‘臣小人也,不知纪年。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吏走问诸朝。师旷曰:‘鲁叔仲惠伯会郄成子于承匡之岁也,七十三年矣。’史赵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数也。’士文伯曰:‘然则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也。’”杜注云:“‘亥’字二画在上,并三六为身,如算之六也。”非夫洽闻者,莫识其端也。隽不疑定北阙之前,《前书》昭帝时,有男子成方遂诣北阙,自称卫太子。丞相、御史、二千石至者并莫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后到,叱从吏收缚。或曰:“是非未可知?”不疑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昔蒯聩违命出奔,辄距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天子与大将军霍光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义”也。夏侯胜辩常阴之验,然后朝士益重儒术。《前书》曰,昌邑王嗣立,数出,胜当乘舆车前谏曰:“天久阴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欲何之?”王怒,谓胜为妖言,缚以属吏。吏白霍光。是时光与张子孺谋欲废王,光让子孺,以为泄,子孺实不泄,召问胜,对言“在《洪范》”。光、子孺以此益重儒术士。今该实卓然比迹前列,闲以父母老疾,弃官欲归,道路险塞,无由自致。猥使良才抱朴而逃,逾越山河,沉沦荆楚,所谓往而不反者也。《韩诗外传》曰:“山林之士为名,故往而不能反也。朝廷之士为禄,故入而不能出。”后日当更馈乐以钓由余,克像以求傅说,岂不烦哉?史记曰:“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戎王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秦。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人矣。’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寡人之害,将柰何?’廖曰:‘戎王处僻,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以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闲;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闲,乃可虑也。’乃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戎王受而说之。由余数谏不听,缪公又数使人闲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臣愚以为可推录所在,召该令还。楚人止孙卿之去国,刘向《孙卿子后序》所论孙卿事曰:“卿名况,赵人也。楚相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或谓春申君曰:‘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孙卿贤者,今与之百里地,楚其危乎!’春申君谢之。孙卿去之赵,后客或谓春申君曰:‘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鲁弱而齐强,故贤者所在,君尊国安。今孙卿天下贤人,所去之国其不安乎!’春申君使人聘孙卿,乃还,复为兰陵令。”汉朝追匡衡于平原,《前书》匡衡为平原文学,长安令杨兴荐之于车骑将军史高,曰:“衡材智有余,经学绝伦,但以无阶朝廷,故随牒在远方。将军试召置幕府,贡之朝廷,必为国器。”高然其言,辟衡为议曹史,荐衡于帝,帝以为郎中。尊儒贵学,惜失贤也。”书奏,诏即征还,拜议郎。以寿终。
    建武中,郑兴、陈元传《春秋左氏》学。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欲为《左氏》立博士,范升与歆争之未决,陈元上书讼《左氏》,遂以魏郡李封为《左氏》博士。后群儒蔽固者数廷争之。及封卒,光武重违众议,而因不复补。
    许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也。性淳笃,少博学经籍,马融常推敬之,时人为之语曰:“《五经》无双许叔重。”为郡功曹,举孝廉,再迁除洨长。卒于家。洨音侯交反。
    初,慎以《五经》传说臧否不同,于是撰为《五经异义》,又作《说文解字》十四篇,皆传于世。
    蔡玄字叔陵,汝南南顿人也。学通《五经》,门徒常千人,其著录者万六千人。征辟并不就。顺帝特诏征拜议郎,讲论《五经》异同,甚合帝意。迁侍中,出为弘农太守,卒官。
    论曰:自光武中年以后,干戈稍戢,专事经学,自是其风世笃焉。其服儒衣,称先王,儒服为章甫之冠,缝掖之衣也。《礼记》曰:“言必则古昔,称先王。”游庠序,聚横“横”又作“黉”。塾者,盖布之于邦域矣。若乃经生所处,不远万里之路,经生谓博士也。就之者不以万里为远而至也。精庐暂建,赢粮动有千百,精庐,讲读之舍。赢,担负也。其耆名高义开门受徒者,编牒不下万人,皆专相传祖,莫或讹杂。至有分争王庭,树朋私里,繁其章条,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说。故杨雄曰:“今之学者,非独为之华藻,又从而绣其鞶帨。”杨雄《法言》之文也。喻学者文烦碎也。鞶,带也,字或作“幋”。《说文》曰:“幋,覆衣巾也。”音盘。帨,佩巾也,音税。夫书理无二,义归有宗,而硕学之徒,莫之或徙,无二,专一也。故通人鄙其固焉,又雄所谓“譊譊之学,各习其师”也。亦《法言》之文也。譊譊,諠也,音奴交反。且观成名高第,终能远至者,盖亦寡焉,而迂滞若是矣。然所谈者仁义,所传者圣法也。故人识君臣父子之纲,家知违邪归正之路。
    自桓、灵之闲,君道秕僻,秕,谷不成也。以喻政化之恶也。朝纲日陵,国隙屡启,陵,陵迟也。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谓阎忠劝皇甫嵩,令推亡汉而自立,嵩不从其言。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者,谓董卓欲大起兵,郑泰止之,卓从其言。人诵先王言也,下畏逆顺埶也。言政化虽坏,而朝久不倾危者,以经籍道行,下人惧逆顺之埶。至如张温、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眄,则天业可移,犹鞠躬昏主之下,狼狈折札之命,散成兵,就绳约,而无悔心。昏主谓献帝也。札,简也。折简而召,言不劳重命也。绳约犹拘制也。谓温及嵩并被征而就拘制也。暨乎剥桡自极,人神数尽,《易·大过·卦》曰:“栋桡凶。”桡,折也。极,终也。言汉祚自终,人神之数尽。桡音女教反。然后群英乘其运,世德终其祚。群英谓袁术、曹操之属。代德终其祚谓曹丕即位,废献帝为山阳公,自废至薨十四年,以寿终。迹衰敝之所由致,而能多历年所者,斯岂非学之效乎?迹犹寻也。言由有儒学,故能长久也。故先师垂典文,褒励学者之功,笃矣切矣。不循《春秋》,至乃比于杀逆,其将有意乎!《史记》曰“为人君父而不通《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诛死之罪”也。
    赞曰:斯文未陵,亦各有承。《论语》曰:“天之将丧斯文也。”言斯文未陵迟,故学者分门,各自承袭其家业也。涂分流别,专门并兴。精疏殊会,通阂相征。千载不作,渊原谁澄?说经者,各自是其一家,或精或疏,或通或阂,去圣既久,莫知是非。若千载一圣,不复作起,则泉原混浊,谁能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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